克伦威尔恍然大悟：“陛下这是故意的？”
“没错，就是故意的。但是你也必须承认，贵族们希望陛下如此。”
“那人民呢？”
“你比我更清楚，人民距离政治很远，比起陛下的喜好和决定，他们更注重自己的饭桌上能不能多个馅饼。”
行吧。
克伦威尔道：“是我想多了。”
他的女儿伊丽莎白笑道：“不，我看父亲是效忠国王陛下后，处处为国王陛下考虑，以致于乱了方寸。”
克伦威尔道：“但是大宪章对国王并不友好。”
摩尔道：“克伦威尔，陛下不仅仅是国王，还是英格兰最强大最富有的领主。因为陛下是从赫特福德起步的，在很多见识浅薄的人的眼里，陛下始终只是英格兰的领主。”
因为在内心深处，坚定地认为朱厚烨只是英格兰的领主级贵族，所以才会对朱厚烨成为配偶国王一事如此不满。
之前的流言就是明证。
克伦威尔道：“道理我明白，摩尔阁下，但是我还是担心。改革需要时间，但是我担心时间不够。”
“改革？”托马斯·摩尔非常惊讶，“什么改革？宗教改革？”
“不。”克伦威尔道，“陛下希望能建立英格兰的国家意识和民族意识。”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托马斯·摩尔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国家意识和民族意识？”
“是的。圣人国的强大，就在于圣人国早在千年之前就有了国家意识，强烈的民族意识带来了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和凝聚力。这都是英格兰需要的。摩尔阁下，我需要您的帮助。您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托马斯·摩尔这才明白，克伦威尔想做什么。
“请说得更详细一点，克伦威尔阁下。”他听到自己如此道。
第400章 爱德华·西摩
果不其然, 没过两天，大宪章的消息席卷了整个宫廷。大宪章直接关系到王室和贵族的利益分配，别说是大贵族, 就是小贵族、跟贵族沾了边的乡绅、骑士之流, 都上蹿下跳, 想从中分一杯羹。
利益相关, 哪个顾得上凯瑟琳之死！
整个贵族圈都成了被浇了冷水的热油锅，混在这些人当中，西摩兄弟一点都不扎眼。
因为眼下英格兰的贵族和顶流社会都是这副德行。
“爱德华！你倒是说一句话啊？！”
托马斯·西摩自觉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削尖了脑袋，参加了好几个沙龙, 这才带回了消息, 却没有想到，他的哥哥竟然全程面无表情, 赫然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问题？”托马斯·西摩都快气笑了, “还有什么问题？”
“当然是, 国王抛出大宪章, 他想要得到什么。”
“他能得到什么？！”托马斯觉得，自己的哥哥的脑子也出问题了：“大宪章是三百年前的贵族为了制约失地王约翰弄出来的文件，最初一共有六十三条, 后来被亨利三世国王削减到三十七条。十三世纪末，爱德华一世国王最后一次修订大宪章，将之并入肯定法案, 成为肯定法案的一部分。这都是众所周知的！”
这种常识还要他来说！
托马斯·西摩都快气死了。
爱德华·西摩道：“这就是我要说的。自打被并入肯定法案后, 大宪章其实已经等同于被废弃。大家也只认可肯定法案。”
“然后呢？”托马斯道, 语气有多不耐烦就多不耐烦，他摇头晃脑地模仿着哥哥的语调, 道：“‘国王想要得到什么！’抬出大宪章，刺激贵族的野心，让国会不得消停？他难道不知道这关系到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的权力？！他难道疯了吗？爱德华，那个女巫已经死了！”
女巫？
爱德华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怎，怎么了？”
“我知道他要什么了？”
“什，什么？”托马斯·西摩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说，那个女人？”
这一次，他没有用女巫这个词。
“没错！”爱德华·西摩道，“他就是为了那个女人！安妮·博林！”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托马斯·西摩浑身一抖。
“可是……可是……这值得吗？”
他不理解。
爱德华·西摩的声音很低，就好像生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我们当然认为不值得，因为为安妮·博林正名，需要投入金钱，需要外交，需要各种付出，可是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死去的女人的虚名而已。但是安妮·博林却是他最爱的女人。”
“真希望女王陛下能知道这个。”
不知道离间女王和这位配偶国王，能让他们家得到多少好处。
“不，我们要支持这位配偶国王。”
托马斯·西摩直接懵了。
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爱德华？”
“支持我们的国王，为安妮·博林正名！”
“你疯了吗？”
“当然没有！”爱德华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弟弟。
弟弟是个榆木脑袋，真愁！
算了，说服弟弟实在是太麻烦了，弟弟什么的，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就好。
爱德华站了起来：“我想办法觐见女王陛下，你最好老实在家，找女人可以，喝酒可以，去泰晤士河边新开的剧院也可以。别给我添麻烦，也别掺和到这些事里面去。明白吗？”
这最后一句还没有说完，人已经到了门口。
望着哥哥迅速消失的背影，托马斯·西摩瞠目结舌，半天都没有弄明白为什么。
以爱德华·西摩的乡绅身份，他还不够格觐见玛丽。不过，猫有猫道，爱德华很快就找到了凯瑟琳·帕尔。
“你希望我为你引荐？”
“是的。事关王室秩序和人民，所以无论如何，请拜托您，只需要一刻钟就好。”
人民？
凯瑟琳立刻注意到了关键词。
只是一个眼神，爱德华就看出了，眼前这位女士是一个路德，就是不曾公开自己真实的信仰，也是一个倾向于路德宗的天主教徒。
在这年头，英格兰宫廷中披着天主教信徒的皮的新教徒，不要太多。
很多时候，很多人，在决定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不会回头。
凯瑟琳想了想，道：“好吧，会为您通报的。但是今天不行。请在接下来的三天，每天清晨到花园迷宫前等待。”
爱德华狂喜。
原本苍白的脸，染上了红晕。他激动地向凯瑟琳鞠躬，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凯瑟琳·帕尔虽然这样对爱德华保证，但是她的心里其实很没底。
因为她知道，自从那回试图控制玛丽之后，玛丽就对她起了防备之心，会让她留在身边，也不过是因为她是阿拉贡的凯瑟琳的教女，以及玛丽的两个表妹弗朗西丝和埃莉诺非常不成器而已。
但是为了信仰，凯瑟琳打算再努力一把。
不过，这一次，她必须足够真诚。
以凯瑟琳·帕尔的能力，找一个弗朗西丝·布兰登和埃莉诺·布兰登都不在的空档，实在是太简单了。
至于大明女官集团，她从来没想过。
无他，在宫廷里，没有人卷得过大明女官们。这是她们这些贵族侍女们的共同认知。
在傅女官等人的见证下，凯瑟琳小心翼翼地跟玛丽提起了爱德华·西摩的求见。
玛丽皱眉：“我记得约翰·西摩爵士去世之后，他们家已经跟乡绅无异。”
“是的，陛下。”凯瑟琳·帕尔道，“虽然西摩家已经没落，可是他们毕竟是王室的远亲，凯瑟琳殿下在的时候，也对他们多有照顾。我也是因为凯瑟琳殿下，才会注意到他们。”
“妈妈？”
“是的。西摩家有两兄弟，虽然武艺上不如人，好在比别人有些脑子。但是英格兰毕竟孤悬海外，哪怕火炮在匈牙利战场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这边依旧保留着古老的传统。所以跟西摩兄弟这种武艺不出色、家族领地又不广袤也不富有的家族，很难出头。”
“你这是在同情简·西摩吗？”
玛丽绝对不会忘记，简·西摩也是她父亲的情妇。
“陛下，我同情亨利陛下身边的每一位女士。即便学了些表面的法兰西风情，可她们始终是英格兰人，她们的骨子里始终是英格兰淑女。”
见凯瑟琳隐射安妮·博林，玛丽心中有气：“有话直说。我不喜欢猜谜！”
凯瑟琳立刻知道玛丽听进去了。
她道：“陛下，请恕我直言，就在昨天，国王陛下带着伊丽莎白小姐去赫特福德郡的慈善学校，很多人都对着伊丽莎白小姐欢呼，称呼她为‘伊丽莎白公主’。”
玛丽立刻转头。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凯瑟琳道：“陛下，您没有错，凯瑟琳殿下当然也不会错，可是在国会，在市民阶层中，很多人都非常同情安妮女士和伊丽莎白小姐。凯瑟琳殿下是正式加冕的英格兰王后，但是安妮女士也曾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接受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