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烨的王爵是归德王,外藩国主的名号。
归德,怀化,都是唐代给那些归顺大唐的外族首领的名号,什么归德将军、归德王,怀化将军、怀化王,其中论亲疏,归德甚至比怀化还要远些。
因为怀化的化,其实就是教化的化,怀化意味着正在接受中原文化的改造,即将,或者是有希望融入华夏这个大家庭。
而归德,只是代表着向往中原、归顺中原。
嘉靖给朱厚烨的这个王爵名号,本就意味深长。
朱厚烨要求的东洋、南洋诸岛屿为封地,嘉靖和大明迟迟没有回应,也是一个明证。
在严世蕃看来,荷兰有点像大明北方草原上的部族首领,生活要求不高,需要首领平易近人,笼络民心。但是正在向大明的奢华和王权集权靠拢。
大明的饮食、服饰、审美,正在通过无忧宫向各国扩散,就是明证。
第359章 枕头
说话间, 伙计把食物送了上来。
伊丽莎白一尝朱厚烨为她盛的馄饨汤,咦了一声。
“跟家里不一样。好鲜。”
这种味道,是什么东西?
伊丽莎白想知道。
朱厚烨仔细看了看碗里, 发现了碗底沉着几粒小小的、不到一厘米长的黑色物体。
“这是梅干菜?”
看外形, 似乎是梅干菜的梗。
伙计笑道:“客人真是饕餮!没错, 是梅干菜。”
玛丽道:“梅干菜怎么是这样的味道?”
无忧宫的厨房里也有梅干菜, 毕竟梅干菜扣肉在宫廷里非常受欢迎。但是玛丽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这种细细小小的、就是用热汤泡都不涨的梅干菜。
朱厚烨道:“这应该是经过九制的梅干菜。”
“九制?”
“九制本来是药材的炮制方法。九是虚词,指次数很多的意思。新鲜的芥菜、荠菜用开水烫熟了,抹上盐, 置于陶缸中,压上重物。大约三五日就可以吃。这是头一道。如果是制梅干菜, 还需要在腌制之后进行晾晒。晾晒过的梅干菜会继续腌制。反复的腌制、晾晒, 重复多次,就可以得到这种泡不开的梅干菜。这个味道, 应该有三年了吧?”
那伙计笑道:“您真是好舌头, 可不是三年了!这还是大明带来的, 在船上的时候, 我们也没忘记晾晒。原是我娘听人说的,海上人治疗水土不服的方子。谁承想,用它来配馄饨的汤底, 格外鲜美。左右街坊,如今都喜欢来这里吃上一碗。现在我们家每年冬天都会做。我们现住的地方,天台上都晒满了梅干菜。”
人家的天台用来种植, 只有他们的天台是用来晒梅干菜。
朱厚烨道:“难道你们用来腌制的水, 也是之前的?”
朱厚烨隐约记得, 做腌菜,之前的汤水似乎要留着。
这也是各家的梅干菜味道不尽相同, 各家自找的梅干菜味道始终如一的秘诀。
“是啊。”那伙计恐朱厚烨误会,连忙道:“我们放了紫苏叶,不会坏的。”
江南多梅雨,所以江南人做梅干菜的时候,都会放一点紫苏叶。放了紫苏叶,梅干菜就不会发霉。
隔壁桌的熊廷恩听说,立刻道:“这梅干菜好!伙计,这里也来三碗馄饨。”
他是医生,当然知道这种梅干菜的好处。
可惜他的闽南话,那伙计就听懂一点儿,还托赖朱厚烨翻译,那伙计才明白。
伊丽莎白道:“卢米埃,这种调味料好吃。我们带一点回去吧。”
明明是很普通的猪肉馄饨,却因为这小小的几粒梅干菜,别具风味。
伊丽莎白觉得,她每天的夜宵,可以放点。
朱厚烨直接解下腰里的钱袋递给伙计,道:“两桌一起算。剩下的,你看看能匀我多少。”
那伙计连忙擦干净了手,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朱厚烨的钱袋,一掂量,沉甸甸的,再打开一看,金光满目。
伙计吓了一大跳。
他赔笑道:“不瞒客人,这,小店里的梅干菜也不多,今年做的要后年才能吃呢!可不敢收您这许多。”
“那你看着收吧。”
“唉,是。”
那伙计押着手指算了算,从钱袋里面数了八个出来,托在手巾示意,再把钱袋还给朱厚烨,这才揣着金币回到后厨。
过了一会儿,那伙计手心儿里捧着一个小瓷瓮出来了。
熊廷恩看那小瓷瓮甚旧,又不大,也就一两斤的容量,偏偏那伙计还道:“对不住。只有这半瓮了。”
朱厚烨道:“没事,多谢。”
熊廷恩的小儿子就没忍住,脱口而出:“区区梅干菜也值这么多?”
熊家的女人们也是一脸关切。
那可是金子!
他们方才看到了。金子的大小和数量,估摸着那伙计拿了一两左右的金子,那可是十两白银!
梅干菜是什么东西?在大明,梅干菜是没钱买盐的穷苦人家的下饭玩意儿。莫说南京、江南,就说这大江南北、举国上下,哪个县、哪户人家冬天的时候不做一点梅干菜、酸菜?
就是本身不喜欢吃,就冲着高昂的盐价,家家户户的女人都会做一点。平民之家,不会做梅干菜、酸菜等腌菜的女人,绝对是左邻右舍口中的败家娘们,比没有陪嫁、不会女红的女人还可恶。
区区三年的梅干菜值什么?谁家没有?
可谁想到区区不值钱的梅干菜,竟然值这许多金子!
一想到自己一家离开大明之前送给左邻右舍的腌菜,再想想这一路上的艰难,熊家的女人就开始心疼了。
那可都是钱!
朱厚烨道:“是。青菜也好芥菜荠菜也罢,都不值钱,值钱的是人花费的心血、时间和劳力。虽然只有这些,不过三年的梅干菜,值这个价。”
那伙计原本还担心朱厚烨发怒,如今听朱厚烨这么说,喜笑颜开,连忙拿红绳两头系好,做成绳圈,然后一翻,两翻,翻成绳结,瓷瓮正好可以坐在里头,两头一抽,便是提手,可以拎着走。
熊家的女人则窃窃私语,仗着方言之利,飞快地小声讨论起赚钱的门路来。
无他,在这个年头,会不远万里来荷兰讨生活的人,都有些不得已的原因。毕竟,华夏自古以来流放八千里都不如荷兰距离大明来得遥远。
看着女人们如此,熊廷恩觉得十分丢脸,不得不虎着脸,咳嗽了一声。
女人们立刻噤若寒蝉。
在建宁府,熊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今儿个如果不是在外面,她们这些女人甚至不能跟男人们一桌吃饭。
压制住了女人,熊廷恩这才道:“这,草民听说,荷兰这边缺医生,这可是真的?”
朱厚烨道:“的确如此。不过,任何人想要在荷兰行医,都需要先通过詹事府的考验。”
“还有这样的规矩?”
“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有。”熊廷恩立马摇头。
他哪里来的资格质疑荷兰的规矩。
朱厚烨道:“不知道阁下擅长哪一科?为何来到荷兰?”
“说来惭愧。我熊家在建宁府也算是世代行医。我的资质不如先祖,只是仗着先人几辈子的脸面,给相熟的贵人、富户治些头疼脑热的毛病罢了。”显然,熊廷恩还没有转变思维,依旧是明人的说话习惯:“三年前,我用武夷山的蜈蚣和蝎子治好了一位病人的痛风之症,不想,后来竟然因此惹下大祸以致于下了大狱。”
朱厚烨惊道:“为什么?”
“据说那人是倭寇。”熊廷恩道,“当今皇爷最忌讳倭寇,我都以为自己百死不赦了。后来得了一高人指点,变卖了家产,疏通了关系,这才来了荷兰。”
如果说别人流放八千里,是带着枷锁靠着双脚在差役的押解下前往目的地,那他就是直接被丢进了船舱就没人管了。
那些解差根本就没上船,就是他们一家老小,也只是在底舱胆战心惊了几日,等他们展现了医术,立马换了好舱室。
朱厚烨明白了。
要知道,为了吸引人才,他可是出了高价,不说别的,就是介绍费,一个正经有医簿的医生就是一万杜卡特金币,或者是等值的白银。
看熊廷恩的遭遇,恐怕以后这种事,只多不少。
行吧。
反正只要是医生,他这里多多益善。
朱厚烨道:“你既然能治痛风。那你可能治癫痫?”
熊廷恩想了想,道:“癫痫最要紧的,就是安神。若说安神,当属海珍珠第一。只是大明禁海,寻常百姓连靠近海岸都难,又哪里来的那许多海珍珠?在武夷山的那几年,我无意中发现蝎子似乎对症。不过,我们用药,讲究一个道地药材,没有这武夷山的蝎子,草民恐怕无能为力。”
“大明禁海,我荷兰却不禁。请问你对海珍珠有什么要求。”
“啊?”
“如果需要的是五年和五年以上的海珍珠,詹事府会有有专人去淘弄。如果是三年和三年以下的海珍珠,不拘多少,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