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卡特琳娜问道：“我一直很纳闷，在你的心中, 难道种地比开采金矿更有吸引力？”
“只是这个？”
“是的。”
朱厚烨笑道：“我想这应该是东西方的君主教育带来的认知差异。对于我来说，粮食是土地的出产, 金矿也是土地的出产, 区别在于，粮食是用来吃的, 金矿不能吃, 粮食会腐烂不易保存, 金子不易腐烂, 能长期保存。所以，对于君主而言，仓库里堆满金子, 折损更少。”
卡特琳娜疑惑地道：“对于莱特陛下而言，金子不是财富吗？”
朱厚烨大笑：“金子只是财富的具体表现形式之一，不是唯一。”
“不是唯一？”
“对, 不是唯一。”
卡特琳娜道：“难道在莱特陛下的眼里, 粮食也是财富？”
朱厚烨答道：“是的, 粮食才是真正的、需要慎重对待的主要财富形式。”
奥地利的埃莉诺和葡萄牙的伊莎贝拉一听，立刻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希望听得更加清楚。
还是个孩子的奥尔良公爵小亨利并不清楚朱厚烨跟卡特琳娜的对话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不妨碍他察言观色，通过继母奥地利的埃莉诺和西班牙王后伊莎贝拉的表情，意识到接下来的对话非同小可。
他也集中了注意力，仔细聆听。
卡特琳娜疑惑地道：“可是为什么？”
“因为黄金白银这些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
“不能吃也不能穿？所以陛下才认为，粮食是最重要的财富形式？紧排在它后面的，是衣服，不对，是布料？”
朱厚烨道：“对。粮食第一，布料第二。”
“可是为什么？”卡特琳娜还是不理解。
朱厚烨道：“我没办法告诉您其中的原理，我只能说，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是的。这句话，我曾经对英格兰的亨利八世国王说过，天主是如此地宠爱欧罗巴，以致于欧罗巴地势平缓、水文丰富且温和，欧罗巴各国几乎不用担心什么水灾旱灾，更别说蝗灾。可以说，欧罗巴也许经常会闹瘟疫，但是饥荒，应该很少。”
卡特琳娜道：“我知道饥荒。两百年前，欧罗巴闹过饥荒。乡村里还能找到一点食物，可是城镇里的居民就惨了。据说，各地加起来，差不多死了十分之一的人。”
那是1315年到1322年，卡特琳娜小时候听母亲说起过。那几年连着雨水不好，冬季过冷，导致谷物类的收成都泡了汤，人们纷纷加入忏悔者的行列，只为了祈求个好年景，结果又开始爆发瘟疫，大量的牲畜死去。在失去了谷物类口粮之后，连肉食都少了至少一半！
紧接着就是黑死病蔓延整个欧罗巴。
那段日子，是欧罗巴最黑暗、最恐怖的时候。
朱厚烨道：“既然殿下知道饥荒，那解释起来就简单了。殿下不妨假设一下，如果您生活在两百年前，您认为，仓库里堆着一堆金子有用吗？”
卡特琳娜想了想，道：“如果生活在两百年前，我会把仓库里塞满各种口粮，麦子、干草、肉……实在不行，塞些皮毛也好，至少在冬天的时候能御寒。那个时候，无论是粮食还是皮毛，非常贵。听说很多人拿着金子都买不到口粮，只能挨饿。”
朱厚烨道：“这就是我更看重粮食的原因。我故乡用无数的尸骨告诉我，作为君主，必须储备好能供全国的国民食用三年的粮食。”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做到？！你就不怕这些口粮腐烂吗？那是把金子往海里扔！”
朱厚烨道：“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然，在我的故乡，一个十年里六年闹灾三年闹大灾总共才一年好天气的地方，三年的粮食储备是必不可少的。欧罗巴不需要照搬我故乡的经验，但是，一年半的粮食储备还是要的。此外，我还需要很多的船，以防万一有一年，灾荒爆发了，我能通过捕鱼的方式，为我的子民弄到足够的果腹之物。这是我身为君主的义务。”
卡特琳娜道：“可是福音书和圣经上都没有这样的内容。”
朱厚烨道：“所以我说，东西方的君主教育差异很大。自从我成为荷兰的合法主人之后，短短数年时间，仅莱茵河下游的尼德兰地区，人口就翻了一番。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荷兰的土地迟早会跟我的故乡一样，无法生产出足够的口粮。”
“所以你需要土地？”
“是的。我是在为未来做准备。棉花不容易腐烂、羊毛可以从国外进口，保证荷兰王国本土的农田数量，有利于荷兰的人民能以更加低廉的价格买到食物。”
“可是棉花和羊毛依赖进口的话，工商业的原材料成本不就上去了吗？”
朱厚烨道：“是的，但是工商业的成本，可以从别的方面降下来。”
卡特琳娜道：“可是这跟您把金子的消息告诉我们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要在西印度开辟农田，而农田开荒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我不希望被打扰。贵国和西班牙去开采金子，会花费大量的人手，就不会打扰我的种植园。”
“那，您知道其他地方的金矿吗？”
“葡萄牙的殖民地分散在全世界。如果去全世界挖矿，你们就不怕惊动全世界的海盗，在任何一片海洋上对你们的珍宝船发动攻击吗？”
“您是这样想的？”
“是的。我故乡有一句谚语，叫做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我们也正好集中各国的力量维护这片海域的安全。”
这样一来，各国的海盗都知道在拉丁美洲到伊比利亚半岛的航线上都是装满金子的珍宝船，还有各国海军守护，不怕他们不来。
朱厚烨的东方航线就相对安全了。
第240章 王后们的争执
让荷兰的人民以更低廉的价格购买到食物？
这是什么愿望？
当时在场的大多数贵妇人的第一反应就是, 朱厚烨根本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闲得发慌。
但是必要的社交辞令还是要的。
法兰西王后奥地利的埃莉诺就道：“莱特陛下让我想起了我可怜的妹夫，他也很得底层平民的爱戴。”
西班牙王后葡萄牙的伊莎贝拉道：“姐姐说的一定是丹麦和挪威的国王克里斯蒂安二世。我也听说过他的事迹。他那么爱护那些平民，可是当他处于困境的时候, 平民根本就帮不上忙。由此可见, 治理国家需要的还是贵族。”
她在西班牙就是这么做的。
国家大大小小的事, 阿尔松公爵帮助她良多。
葡萄牙王后奥地利的卡特琳娜马上道：“可是我听说, 克里斯蒂安二世是因为出尔反尔对贵族食言，还让贵族妇女遭遇了不公正甚至可怕的待遇，这才引起国内的贵族一致反对他！跟平民根本没有关系。”
即便是远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她, 听到那些贵族妇女的悲惨遭遇也脊背发凉。
卡特琳娜可不觉得自己的妻子、母亲、姐妹乃至女儿遭遇了那些之后，瑞典的贵族们跟克里斯蒂安二世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卡特琳娜！”
伊莎贝拉万万没想到卡特琳娜竟然会这样说, 非常吃惊。
这也太不王族了。
卡特琳娜却不管, 转头对朱厚烨道：“亲爱的莱特亲王，你怎么看？关于我的姐夫克里斯蒂安二世。”
伊莎贝拉这才注意到, 卡特琳娜没有用丹麦和挪威的国王称呼克里斯蒂安二世。
朱厚烨想了想, 答道：“我记得丹麦和挪威的王位都是选举产生, 而非世袭。”
埃莉诺和伊莎贝拉都是一愣, 而卡特琳娜已经抢着道：“没错。而且瑞典更习惯于他们自己选举出来的摄政官统治，而不是接受卡尔玛联盟的国王统治。”
朱厚烨道：“既然是选举，选票在谁的手里？贵族？平民？”
“当然是贵族！至少也应该是一个骑士！”
这个骑士, 说的是骑士领的领主。
欧罗巴自诩沿袭罗马帝国，当然有选举权这玩意儿，只是跟当年的罗马帝国一样, 也不是每一个国民都有选举权的。
朱厚烨道：“所以他一面需要贵族们的选票, 一面反对贵族, 甚至找借口处死了一个大贵族？”
这个逻辑，朱厚烨只能说, 太牛了。
还有克里斯蒂安二世的对策。
别说现在，就是放在几百年后，在没有可靠的人证物证的情况下直接处死一个人，尚且会引起民众激烈的反应，更别说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年代。
在没有信得过的人证物证的情况下，仅仅以莫须有的罪名，指认一个大贵族杀了自己的一个平民出身的情妇，然后直接让卫兵把这个大贵族砍了，这种奇葩的行为，不招致全国的贵族一致抵抗才怪。
欧罗巴又不是大明。
即便是大明，让国家重臣为一个宠妃偿命的皇帝，也会被文官们一致抵抗、联合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