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让您的领地法官代替您参加?”
朱厚烨道:“是的,克伦威尔先生是一个可靠的人,工作能力卓越,除了出身低了一点,无可挑剔。”
“您真是太谦虚了。对了,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儿子,亨利·珀西。”
“哦,您好,亨利·珀西勋爵。”
在英格兰,公爵的长子兼继承人往往是伯爵,有的甚至还正式拥有伯爵的爵位,好比说诺福克公爵的长子就是萨利伯爵。但是也有的并没有得到国王的册封和承认。
同理,伯爵的继承人往往是子爵,子爵的继承人往往是男爵,在正式场合里,他们都是爵士,不过习惯上,大家都称呼他们为勋爵。以爵士呼之,其实带有贬低和轻慢的意味。
朱厚烨其实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并不友好。
只见亨利·珀西道:“您好,阁下。我是安妮的前未婚夫。”
诺森伯兰伯爵立刻喝道:“亨利!”
真见鬼!这小子又忘记了他的交代!
不,不是忘记!
这小子生来叛逆,就喜欢跟他对着干!
朱厚烨笑道:“我知道。安妮曾经跟我说过她前面的两桩婚约。第一次是跟爱尔兰奥蒙德的詹姆斯·巴特勒爵士。国王希望通过解决奥蒙德领归属争端的方式加强对爱尔兰的控制,她也因此返回英格兰。不过这门亲事因为巴特勒家的拒绝而作罢。不久之后,她就在宫廷舞会上认识了您。您是一位英俊帅气的年轻人,家世显赫,对异性很有吸引力。她也答应了您的求婚。只可惜,这门亲事没有得到您的家族的认可,并且不久之后,您迎娶了凯瑟琳夫人为妻。我没有说错吧。”
“是的。”
“既然您已经结婚,安妮自然也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
亨利·珀西僵硬地道:“她不是王族。”
“我在离开故乡之前,获得了许可,拥有婚姻自主的神圣权力。”
他远赴欧罗巴留学的时候,他亲爱的母上大人就反复叮嘱过,要他别光顾着读书,保证成绩的同时,找个女朋友或准未婚妻是正经,别让好女孩被人挑走了。
没办法,国内注定了有五分之一的男青年找不到结婚对象呢。
“你就不怕玷污了你的血统吗?”
亨利·珀西又是困惑又是震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要知道,当初他就是在这一条下溃败,最终放弃了安妮·博林。
“首先,我生而高贵,不需要依靠妻子和妻子的家族加强我的权势和地位。其次,妻子的权力和地位是丈夫赋予的。领地我会去拼,财富我会去挣。我对妻子唯一的要求就是,足够聪慧,会思考,有想法,能跟上我的节奏和思路,而不是唯唯诺诺只知道服从却不知道维护自己的权力或者一遇到问题就跟我背诵福音书。安妮是我在英格兰和法兰西宫廷里遇到的极少数符合这一标准的女性,也是其中唯一一个未婚且是自由身的。”
朱厚烨最后道:“Well,会爱上安妮,勋爵阁下,你很有眼光。安妮的魅力不是因为她的外表,而是因为她的灵魂。她的性感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反而会经由岁月发酵,变得越来越迷人。”
我生而高贵,不需要依靠妻子和妻子的家族加强我的权势和地位。
这一句直接震住了两个亨利·珀西。
平民也许不清楚,但是贵族,尤其是跟珀西家族这样的大贵族其实很清楚联姻的本质,就是为了通过婚姻,稳固和加强诺森伯兰家族的权势和地位。
要不然,诺森伯兰领的珀西家族又如何成为连国王都不敢招惹的北方大贵族?北方边境为什么一直游离于王室权力之外?
不就是因为珀西家族和他们的姻亲吗?
亨利·珀西跟安妮·博林的婚约为什么被否定?不是因为安妮·博林的血统不够高贵,而是博林家对珀西家族巩固权势和地位的助益非常有限。
不止是贵族们婚姻如此,就是国王的婚姻也是如此。以王家婚姻为例,当初约克的伊丽莎白为什么会选定凯瑟琳为儿媳妇,那时候她甚至没有见过凯瑟琳!
约克的伊丽莎白会选择凯瑟琳,完全是因为她和丈夫在各国王室的眼里只不过是私生女和私生子的结合,都铎王朝本质上就是一个私生子王朝,论正统性,甚至比不上金雀花王朝后裔的波尔家。
所以他们需要西班牙王室的公主嫁过来,抬高都铎家族的王位继承序列,加强都铎王朝的正统性!
亨利七世和约克的伊丽莎白甚至不敢求娶伊莎贝拉女王的前面两个女儿,只敢盯着凯瑟琳,不是因为亚瑟王子的年龄,也不是因为英格兰是个岛国,还因为他们不敢!没有底气!
长幼顺序也代表这继承序列,作为私生子王朝的英格兰王室,还没有资格求娶伊莎贝拉女王前面的三个女儿,他们只敢想伊莎贝拉女王的幼女。
可以说,伊莎贝拉女王愿意把最小的女儿凯瑟琳嫁过来,已经是看在英格兰距离伊比利亚半岛很近,外加疼爱小女儿的份儿上了。
这就是欧罗巴的共识,也是人们普遍的婚姻价值观。
血统论的背后,其实是稳固权势的需要。
如果没有“我生而高贵”这一句,诺森伯兰父子也许会往别处想,可是朱厚烨理直气壮地说,他生而高贵,不需要依赖联姻加强他的权势,让这对父子想到的,就是强大。
这是何等强大的王室,才会骄傲得如此理所当然?!
结合圣人国的传说,想到万朝来贺、周围国家的王室和贵族们都争相学习圣人国的语言和文字的盛况,诺森伯兰伯爵父子好像又能理解了。
这是一个连外国公主都没资格登上王后宝座只配做伴妃的国家。
连王室血统都不屑一顾,又怎么会觉得贵族血统玷污了他们的血统?
其中亨利·珀西勋爵的感受又比他的父亲复杂得多得多。尤其是听到朱厚烨说他有眼光的时候。
不过他的父亲诺森伯兰伯爵反应更快。
只听诺森伯兰伯爵道:“非常感谢,亲王殿下。我的儿子是我的骄傲。只可惜他还年轻,缺乏历练。对了,我听说亲王是王后殿下的支持者,这次还特地护送王后殿下出席法庭。”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哦,请别误会,我不是在质疑亲王。”诺森伯兰伯爵道,“实际上,我们珀西家族坚持,国王和王后的婚姻受天主庇护,就是要宣布无效,也应该由教廷宣布。而不是由世俗的法庭宣判。”
说这话的时候,诺森伯兰伯爵一直看着朱厚烨,他的眼睛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朱厚烨感受到了诺森伯兰伯爵的画外音。
他只能道:“伯爵阁下,有话,您不妨直说。我不是英格兰人,有些英格兰约定成俗的社交潜台词,不是我这种外国人能理解的。”
诺森伯兰伯爵只能道:“好吧。国王和王后的婚姻,受天主庇佑,这句话,亲王是否理解。”
“当然。”
“所以国王和王后的婚姻,只能由教廷宣判。这句话,亲王是否理解。”
说这句话的时候,诺森伯兰伯爵和亨利·珀西这对父子一直盯着朱厚烨。
朱厚烨道:“我能理解。这涉及到了合法性和适效性。”
“亲王殿下能理解就好。让我们忧虑的是,国王陛下的一意孤行。国王陛下在明知道不合法也不合理的情况下,还决意组建法庭审理他的婚姻。如此行为的本质,让我们十分担心。”
“我们?”
“是的。”诺森伯兰伯爵道,“不止是我,北方各大领主都十分担心。”
诺森伯兰伯爵终于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虽然是以半吐半露的形式。
毕竟,在这个时代,质疑国王的决定,很容易被人攻讦并扣以叛国的罪名。
更别说亨利八世当初处决白金汉公爵的行为,早已让北方大贵族们提高了警惕。
朱厚烨从衣袖中摸出檀香扇,挡住了半边脸,开始思考。
诺森伯兰伯爵父子就静静地等待着。
王室是狭小的。
这句话不但适用于法兰西,也适用于英格兰。从狭义的角度来说,英格兰王室的权力其实只限于兰开斯特公爵领等王室领地,一如国王其实只拥有君主的头衔,本质上跟英格兰境内最大的领主没什么两样。
英格兰国王只是领主的代表,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君王。国王对领主级贵族只有“宗主权”,而没有“主权”,国王的权力无法在贵族的领地执行,国家政务和王室家政没有严格区分。以北方各领为首的不少边境地区和威尔士仍然独立于国家权力之外。
这就是中世纪英格兰国王的本质。
如果亨利八世想要成为真正的君主,他势必要抬高自己家族的地位和权势,压制其他的领主。
而那些在自己的领地上一如国王的领主级贵族们,怎么可能看着自己的地位下降、权力被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