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他瞥了眼教室门,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学校这个月正好在接受上面的评优检查,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如何处理,上面也在看学校的态度。能争取到当众检讨这个结果,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西凛。
他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班主任说完之后,喉结滚动了一下,极低哑地接了两个字:“我认。”
就这样。
没有辩解,没有不甘,只是两个字而已。
温侬的心却像是被这两个音节烫了一下,后来的演草纸上竟也深深刻下他的名字,又被她慌张画黑。
运动会很快到来。
开幕式那天,天气晴好,阳光灼热,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
国旗队、彩旗队、各个班级的方阵穿着统一的服装,喊着响亮的口号,依次走过主席台,接受检阅,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中充满了青春荷尔蒙和夏日的热烈。
在运动员代表发言之后,现场主持用略带严肃的口吻请上周西凛。
一瞬间,整个操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那个缓缓走上主席台的身影上。
周西凛这天罕见地穿了一身整齐的校服,特别乖巧的样子,白蓝相间,穿在别的男生身上就像遮挡帅气的破布,却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只是那份帅气里,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和紧绷,看整体是乖顺的,但眉眼不是。
温侬站在班级队伍里,手心为他捏了一把汗,心脏跳得飞快。
她和所有人看到他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检讨稿纸。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开始念时,他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随手扔在脚边。
“我靠……”温侬旁边有男生低呼,“我就说他怎么可能甘心被摆布。”
“他这么硬一个人,当初下大雨被罚站一天都没吭声,怎么可能乖乖认错?”另一人附和。
程藿一记冷眼扫过:“闭嘴!”
温侬的心瞬间揪到了嗓子眼,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程藿的表情,只见程藿脸色凝重,如黑云压城,她又转头去看班主任,离得这么远,却还是看到班主任脸色煞白,急得就要往主席台上冲。
就在这片震惊和骚动中,周西凛靠近了话筒,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和平静:“今天的稿子,是班主任为我准备的,所以我不念。我知道老班担心我,但我想说,我自己的错,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认,而不是违心地做做样子。”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继续开口,声音沉缓却有力:“我们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争夺荣誉,但这世界上有些人连一双跑鞋都买不起。同一时间,有些人在烈日下暴晒劳作赚取血汗钱,有人被死神夺走生命,有动物遭受猎杀,环境被破坏污染……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止美好的一面。”
温侬屏住呼吸,放心了一点,却又更加困惑,完全猜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
“所以。”周西凛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决断,“本次运动会,每打破一项校记录,我本人将以学校的名义,向焕然残疾儿童基金会,和蔚蓝海洋环境保护协会,各捐赠1000元。让我们的汗水,不仅为荣誉而流,也为传递一份力量而流。”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十六七岁少年常见的思维范畴,体现了一种超越年龄的社会责任感。
台下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温侬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眼眶瞬间就热了。
钦佩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羞愧——她竟然和那些人一样,误会了他,以为他只会蛮横和反抗,会毁掉和班主任的约定。
她早该想到的,他或许桀骜,却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给别人添麻烦,让人难堪的人。
他永远是那个不肯对命运低头的少年,眼底藏着不屈的桀骜,但他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会在破碎后反思成长。
他的心里或许大半是黑暗汹涌的海,但总有一处,立着永不熄灭的灯塔。
周西凛讲完好久,大家都还没从这出乎意料的转折中回过神来。
温侬生平第一次这样坚定地鼓起了勇气,她第一个举起双手,为他鼓掌。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操场响了两声,班里其他人看到她鼓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纷纷举起手,掌声从七班开始响起,迅速蔓延开来。
自己班的人当然要自己挺,班里的男生更是激动地大声喝彩,一口一个喊着“凛哥牛逼”!
很快,整个操场都被雷鸣般掌声填满。
周西凛站在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对着台下微一鞠躬,平静地走下了主席台。
班主任迎上去,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眼里满是复杂,最终化为了欣慰。
而他始终宠辱不惊。
运动会正式开始,各个项目依次进行,阳光炙热,青春在汗水中蒸腾。
大家聚在一起休息聊天时,不知是谁忽然提起,在学校贴吧里看到了一个很久以前的帖子,有人在问周西凛的一个旧邮箱地址,说是小学同学找他有事联系不上,话题立刻被引爆,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邮箱?什么年代的产物了?”
“他小学就有邮箱了?这么时髦?”
“估计就是注册着玩玩的吧,我小时候也乱注册过好多东西。”
在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姬玉撇撇嘴:“散了吧,你们觉得周西凛这种人会用邮箱?我都不用。找他干嘛不直接问Q.Q?”
“……”
温侬佯装低头看着运动会秩序册,耳朵却早已竖得尖尖的,每一个字都像风一样灌入她的耳朵里。
过了会儿,话题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才淡定起身,借口去厕所,走到无人的角落,解锁手机,连接上平时根本舍不得开的移动数据,在特别卡顿的手机里艰难找到学校贴吧,翻出了那个陈年的旧帖子。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将那串邮箱一字不差地记在了手机的备忘录里。
放学后,温侬依旧要去烧烤店帮厨。
深夜,喧嚣散尽,后厨只剩下油腻的空气和疲惫的寂静。
她坐在小板凳上,对着手机上那串邮箱地址出神,手指抬起又放下,内心经历了无数次的挣扎和纠结,才终于下了决心,点开邮箱,在收件人那一栏,虔诚地输入那串地址。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仿佛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你好周西凛。
我想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给你发邮件吧,就像这世上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喜欢你。
我从现实生活里,是湮没在人群中的一双普通地看向你的眼睛,现在,变成了你收信箱里微不足道的数字之一。这件事对于你来讲无足轻重,对于我来讲好像也稀松平常,对我们来说都没改变什么。
但我还是很开心。
我很想说一些看似靠近你心灵,让你觉得好像被理解,或者对我产生好奇心的话,因此提前搜了好多如何接近金牛男的内容,此时此刻又觉得很搞笑,于是选择作罢。
我能这样和你有个小小的连接就已经很好了。
我应该满足的。
不是吗。
今天运动会上,你让大家刮目相看,我想对你说,你很棒。
即便没有检讨,没有捐款,也很棒。
最后,今晚月色很美,月牙是弯弯的,像被谁轻轻咬了一口的柠檬软糖,清亮亮地挂在天边。如果可以,记得看。”
写到这里,温侬顿住了。
落款让她犯了难。
“一个陌生女孩的来信”,她输入之后,觉得太矫情。想了想又打下一行“青苹果味棒棒糖”,可同时又感觉太幼稚。
思来想去,她最终只打下了两个字母:WN。
那些落款,谁都能用。
唯独这个是她首字母缩写,既隐秘,又仿佛留下了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是她一点点额外的小心思。
她把邮箱昵称也一并改成了WN,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她的心里像是被撒下了一把月光,亮堂堂的,被铺上一片薄薄的朦胧的温柔。
她并不知道,这封邮件,只是一个漫长无声的故事的开端,此后直到毕业前期,她都会断断续续地向这个地址发送着不会得到回应的心情。
运动会一过,高一的课业便进入了紧张的结课期,期末考近在咫尺。
可是夏天一来,烧烤店的生意便更加火爆,以前十二点左右能回家,现在往往要忙到凌晨两三点。
就算是这个时间,还是温晴芳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对她说“我是看你要念书才体谅你,让你提前走,你要知道感恩”才换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