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日复一日地连轴转,睡眠严重不足,营养也跟不上,温侬本就单薄的身体很快就吃不消了,再次病倒,发起高烧。
邬南嫌她晦气,怕被传染,大声嚷嚷着让她去客厅沙发睡。
人的心理紧绷到了极点,身体又承受着病痛,她那段时间瘦到了七十八斤,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得可怕,真的就像一副骨架在勉强支撑。
最绝望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反抗。
可一想到还要继续念书,还需要这个遮风挡雨,虽然更多是风雨的屋檐,所有的委屈和愤怒,最后都只能化成更深的沉默,艰难地咽回肚子里。
期末考就在头晕目眩的病气中捱了过去。
考完试,也就意味着高一的结束。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离别气息,因为高二就要文理分科,这个班级注定会被打散,大家互相告别。
就在一片喧闹中,姬玉忽然走到周西凛面前,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明亮的紧张,声音清晰:“周西凛,我喜欢你很久了。”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
周西凛显然也有些意外,他看着姬玉,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哦,喜欢我的人多了,你得排队。”
就是这样理所当然,语气里漫不经心,可又带着一种不让人尴尬的解围感。
被当众拒绝,姬玉的脸瞬间红了,但她并没有哭,也没有窘迫得逃开,而是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大大方方的,带着点释然的笑容:“好吧,反正我说出来了,我没遗憾了。”
她笑得洒脱,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干净利落的勇敢。
温侬注视着她,觉得那一刻的她,美得惊人,谁都佩服这样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
看着姬玉,看着周围同学起哄又安慰的热闹场景,温侬缓缓扯了扯嘴角。
笑着笑着,她发现视线一点点模糊了。
那份勇敢和洒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深藏的卑微和怯懦。
当晚,在烧烤店油腻的后厨,她再次点开了邮箱。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仿佛在叩问自己看不到出口的青春:
“今天读到一首诗,名叫《沉石与火舌》,上面写‘我们上升,低低飞过夏天’,我把它摘抄下来,郑重地写到我们的毕业照后面。
你知道吗,我的生命里有一个漫长的夏天。
闷热,黏稠,无处可逃。
我曾数次以为我早已挣脱燥热,卸下憋闷,可当我低下头,仍能闻到青春发馊腐烂的味道。
你说……
要上升到什么位置,才能真正飞过这片困住我的夏日?
要多么努力地奔跑,才能顺利抵达生命的下一个,开阔明亮的季节。
——WN”
短短几行字输入完,她早已泪流满面。
那些无法在现实里言说的委屈,孤独,迷茫和看不到尽头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虚幻的出口。
周西凛你知道吗。
有些人的青春是旷野,而我的青春,是看不见出口的漫长甬道。
我在其中摸索前行,磕磕绊绊。
而你,是唯一透进来,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光。
第61章 许愿 年华是封无效信。
高二文理分科, 像一道分水岭,将原本就在两个世界的人,彻底划入了不同的区域。
温侬选了文, 周西凛学了理。
两栋教学楼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园和一条主干道,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交集, 顿时变得更加贫瘠, 有时候, 她整整一周都未必能碰上他一面。
那段时间,温侬最期待的便是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和每天的课间操。
那是她能远远看见他概率最大的时刻,尽管他时常不老实,操做到一半就猫着腰, 跟着几个同样散漫的男生女生,从队伍末尾溜走。但只要能瞥见那个身影,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足够她心里好受一点。
没错, 仅仅是“好受”一点。
生活如此辛苦, 如此痛苦,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她的止痛药。
超市是另一个能时常见到周西凛的地方。
他似乎永远不需要自己动手拿东西, 总有人抢着帮他付钱,通常是程藿, 或者别的什么朋友。当然, 他从不白白接受,最后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钞票,塞进那人怀里, 惹得程藿哇哇大叫“凛哥你善财童子啊”,然后抬脚就被周西凛笑着踹屁股。
还有些大胆的女生,会主动向周西凛要东西。
有一次, 温侬在超市门口等同学,就看见两个把校服穿得别具一格的女生,一个留着齐刘海披散发,另一个染了头惹眼的红发,大概是怕被教导主任抓到,此地无银地扎了个高高的花苞头,用的发圈又特别漂亮,白蕾丝带珍珠蝴蝶结和花边儿的,任谁都想往她脑袋上多看两眼,反而更显眼了。
她们多么美丽,又多么生动,笑嘻嘻地依偎在周西凛旁边,声音又甜又嗲:“上次莉莉说你请她们吃哈根达斯了,我俩没在,你可不能偏心,得补给我们。”
在万花丛中被香气浸透了的男生,面对这样的莺莺燕燕,大概早已驾轻就熟。
他懒洋洋地靠着门口的柱子,单手指间盘着一串深色的珠子,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语气随意:“行啊,只要你俩不怕冷,进去随便挑。”
女生们娇嗔:“现在都冬天了,超市哪还有卖雪糕的呀,我俩吃别的,成吗?”
“成。”他继续慢条斯理地盘着那串珠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随便你俩。”
他一副“反正老子有钱”的懒散模样。
两个女生相视一笑,心满意足,花枝乱颤地挤进了超市。
温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
她不认得那是什么珠子,后来特意搜过,又不经意间问过当时的同桌刘星遥,做了功课才知道,那是一串色泽沉郁,泛着柔和光泽的沉香木珠,颗颗圆润,间或点缀着两颗小巧的蜜蜡。
虽然看着低调,但价格不菲。
而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这种珠子,是地摊上大爷卖的那种十块钱一串的装饰品。
不得不说,喜欢上周西凛之后,她被动地懂得了许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球鞋的限量款,海洋保护知识,数码产品的型号,甚至还有这种看似老气横秋、实则讲究颇多的文玩手串。
他就像一扇窗,让她透过他,窥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大的世界。
时间拉回那天……同学在两个女生走进超市之后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排队排了好久,你等急了吧。”
温侬收回目光,说:“还好。”
她没觉得久。
同学便撕开饼干外包装,从里面拿了一袋给她:“总之谢谢啦。”
“……”
二人转身离开,她神情淡淡,似乎将身后的喧嚣和那个耀眼的身影也一同抛下了。
下午放学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温侬又撞见那两个女生,她们走在温侬前面,向其他女生炫耀周西凛请她们吃了关东煮。
“他真的请了?”
“对啊,就说随便拿。”
“商莹莹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做到的?”
“哎呀,就随便说说嘛,他就答应了呗。”
“……”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进温侬的耳朵里。
和温侬一起吃饭的同学王璐,认识那个叫商莹莹的女生,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唉,商莹莹她们有必要吗?吃一顿关东煮,就好像上了天吃了王母娘娘蟠桃一样,嘚瑟什么呀。”
另一个结伴的同学李晓就笑:“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王璐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拔高了一点:“谁酸了,关东煮值几个钱,我就是纯粹看不上她们那个轻浮样儿。”
李晓便不说话了,只朝温侬撇撇嘴,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后来趁着王璐去窗口取餐的时候,她凑近温侬,小声问:“欸,你刚才听王璐说那话,什么感觉?”
温侬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怔了怔,说:“哦,没什么感觉呀。”
李晓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隐隐的鄙夷:“她那样的,就是典型的恨商莹莹那群人,却更恨自己不是商莹莹那群人。”
温侬有点尴尬,干巴巴地回:“不是吧……”
李晓朝王璐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声音压得更低,那种嘲笑的神态更明显了:“你看她长得那个样,就不可能吃得上周西凛的关东煮,懂吧?”
温侬下意识地看向正端着朝鲜面艰难穿过人群走回来的王璐。
她很胖,目测也有两百斤,脸上的肉将五官都挤得有些局促。
她是班里不少人私下嘲笑的对象,甚至有人恶意地把最胖的她,和最瘦的温侬称为“胖瘦仙童”。
那时的温侬并不知道李晓说的话是对是错,也无法真正了解一个胖女孩在那个格外在意他人眼光的年纪里,内心究竟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但这顿饭不久之后,王璐和李晓就闹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