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纸慢慢显影,女生们围在一起期待着。
最终成像——照片上的少年,下颌线条流畅,带着一种静态的动感,青春气息简直要溢出来。
照片很好看。
但还是没有他本人好看。
照片定格的是瞬间,而他本人是更流动的,鲜活的。
这场篮球赛之后,周西凛感冒了。
春寒料峭,穿着单薄在球场上剧烈运动,汗湿后又吹风,难免中招。他请了几天假,再来学校时,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精神也有些恹恹的。
等他陆陆续续好得差不多了,温侬也开始咳嗽流鼻涕,她的感冒拖拖拉拉,等她好利索,窗外的蝉鸣已经渐渐响亮起来。
夏天,到了。
周西凛生日那天,他的座位毫无意外地又被各式各样的礼物塞满了,晚自习时,程藿一脸坏笑地窜进教室,凑到周西凛身边,笑着说:“凛哥,今年给你备了份大礼,绝对惊喜!”
周西凛当时只当是玩笑,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没太在意。
直到半个月后,答案才揭晓——学校组织了一场以“梦想”为主题的演讲比赛,每个班需要派出代表,程藿偷偷摸摸替周西凛报了名。
周西凛知道后,炸毛了好几天,死活不肯去。
因为有人缺席就会扣班主任工资,到初赛那天,班主任连哄带劝,生拉硬拽地把他弄到了阶梯教室。
温侬大概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午后。
窗外绿荫葳蕤,蝉鸣不息,灼热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周西凛被赶鸭子上架般推上了讲台。
他显然毫无准备,胡诌一个“海军”主题,说得信马由缰,逻辑松散,甚至带点漫不经心的胡扯,台下的老师和同学起初都强忍着笑意,温侬也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既为他着急,又觉得此刻他的样子,特别可爱。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演讲将以一场闹剧收场时,到了最后收尾部分,周西凛的眼神却莫名地坚定了起来。
他停顿下来。
台下的人也察觉到气氛变了,像是感应到号令,也都安静下来。
一种无形的庄重开始弥漫。
只见周西凛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懒散截然不同的,睥睨一切的傲然,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潮汐非天律,涨落由我息;浪涌如神唾,我脊为礁屿。”
那一刻,温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又瞬间沸腾。
他这句话,分明是在宣告——我周西凛,才是主宰大海的神。
他的那种狂傲,自信,以及深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磅礴野心,是温侬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窥见。
她心旌摇曳,震撼得无以复加。
台下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温侬也混在人群中,用力地拍红手掌。
可就在这片热烈之中,身后不远处,几个素来与周西凛不太对付的男生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还是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啧,装什么逼呢?”
“不是说他妈跳海死的?”
“当海军干啥啊,去救他死去的妈啊,纯属没屁硬搁这儿放!”
“……”
污言秽语尚未停歇,温侬只觉身边一道残影猛地闪过,下一秒,程藿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说得最起劲那人的面门上。
“操你妈!你说什么!”程藿双目赤红,怒火滔天。
场面瞬间爆炸。
两拨人立刻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女生的尖叫声响起。
台上的周西凛起初并不知道台下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兄弟被围殴,眼神瞬间就变了,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直接从讲台上冲了下来,有老师试图上前阻拦,他竟然直接踩着旁边的椅子一跃而过,抬脚对准那个揪住程藿领子的人就是一记狠厉的飞踹。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撞击硬物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嚎,那个男生被他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在场的人惊叫着纷纷退后,空出一片狼藉的战场。
脸色铁青的年级主任拨开人群冲上前,厉声咆哮:“住手!都给我住手!无法无天了!学校不是你们撒野斗殴的地方!”
程藿被人拉开,依旧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嘶声吼道:“就他也配说周西凛!老子今天跟他拼了!”
被周西凛飞踹那男生,许是面子上彻底过不去,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呛:“老子没说他坏话吧,只是说一句他妈跳海死的,又没说假话。”
“……”
温侬心里猛地一咯噔,心想完了。
果然,周西凛身形猛地僵住。
他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垂下了眼睫,死寂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懒洋洋或带着戏谑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噬人的空洞,眉骨压抑地向下压着,里面翻涌着毁灭性的痛苦和杀意。
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动作缓慢而诡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极致的愤怒中寻找支点。
下一秒,他如同彻底炸裂的炸雷般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一把揪住最近那个男生的衣领,挥起的拳头带着全身的力量,疯狂地砸了下去。
场面彻底失控。
温侬站在混乱的边缘,看着那个被黑暗吞噬,变得陌生而可怕的少年,心脏疼得发涩。
她知道他的暴力是不正确的,可她的心还是为他流泪了,像下了一场大雨,如此潮湿,如此淅沥,连绵不绝。
第60章 4 U 我的青春不是旷野,是甬道。……
触及“母亲”这个禁忌话题, 周西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理智,也像是一个好端端在苍穹下沐浴阳光的人,忽然便陷落在冰冷的雨地里。
那天最后的混乱景象, 温侬在人群后方看得并不真切,只知道最后他被几个男老师奋力拉开,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软塌塌地, 头深深地垂着,汗湿的头发糊住了脸,被人半架半拖着往外走。
短短几步路,他走得踉踉跄跄, 仿佛下一秒就会碎在地上。
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安静,底下是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每句交谈都围绕着那个缺席的名字。
温侬看似在认真阅读英文短句, 心早就乱成一团麻。
在一片低低的聒噪里, 她忍不住连打了三个喷嚏。
感冒才好利索没多久, 这一惊一吓,似乎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迹象。
次日,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而周西凛和程藿的座位依旧空着。
这种缺席本身就像一种隐喻,昭示着昨日风波的余威,温侬心里没着没落的。
下午放学后, 温侬感觉头重脚轻,一量发烧39度,不得不去诊所输液。回来时, 雨还没停,天空偶尔滚过几声闷雷,她贪近,抄小路穿过空旷的操场。
却蓦然看见雨帘中,篮球场中央,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像尊雕塑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陷在灰蒙蒙的雨雾和浓稠的黑暗里。
她起先只是讶异,并没看清是谁,心里嘀咕着谁这么奇怪下雨天还在外面傻站着。
直到那男生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透过雨丝凶狠地瞪过来,她才心脏一缩,看清那是周西凛。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开。
回到教室,才从女生们压低声音的议论里得知,周西凛因为拒不认错,态度强硬,被教导主任罚在操场站着反思,从早自习开始,要一直站到晚自习结束。
一整天,都在雨里泡着。
而经过这件事,温侬明显感觉到,周西凛与她之前认识的那个人是不同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与平日的散漫不羁判若两人,不再是那种带着玩世不恭的懒洋洋,而是变成了一团移动的黑色雾气,行尸走肉般穿梭在校园里。
他一天天地冷下去,窗外的天气却一天天热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开始呼呼转动,后来换成了空调,冷气嘶嘶地吐着,却没他周身的低气压强烈。
六月中旬,学校举办运动会,每个课间操和晚自习后,操场都聚满了训练和闲聊的学生。
温侬没有报名任何项目,只被选中走开幕式方队。
那段时间,周西凛迟到早退更是常态,直到某个晚自习,他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了许久。等他回来时,晚自习已过大半,班主任跟着走进教室,面色凝重地宣布,经过沟通,周西凛将在运动会开幕式上公开作检讨。
底下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班主任示意大家安静,让第一排的同学关上门,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些语重心长:“这里也没外人,咱们自己班关上门说点体己话。”
“……”大家都识相地噤声。
听班主任继续讲:“周西凛同学这个事儿呢,大家都清楚,闹得挺大。我不评论前因后果,也不想在今天批评谁,但老师想说,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那些同学付出了,周西凛也得付出。是男人,就得认下自己做过的事情,要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有所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