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发送，抬头看见书桌上那束, 被风雨吹折的桂花树上捡来的桂花枝，竟然悄无声息地开了米粒大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甜香。
鬼使神差地，她掏出手机，点开熟悉的邮箱地址，编辑了一封新的邮件：
“桂花开了，好香好香，不知道你有没有闻到，希望你可以闻到。——WN”
这大概是她给他发的那么多封邮件里，最简短，也最空洞无聊的一篇，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情绪记录。
这边刚点击发送，指尖还没从屏幕上移开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干什么呢？”
温侬吓得浑身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猛地回头，看见周西凛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正看着她。
他是什么时候开门进来的？她竟然一点没察觉。
她强作镇定地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没什么。”心跳却因为心虚而加速，一颗心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她才注意到他额角有一块明显的擦伤，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外套的肩膀处沾了灰尘，整个人透着一股刚打完架的戾气和血腥味。
“你怎么了？”她站起身走近他，担心地问。
周西凛抬手随意抹了一下嘴角，疼得“嘶”了一声，语气却满不在乎：“没事。跟几个不开眼的打了一架。”他瞥了一眼她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写完了？”
“嗯。”温侬点点头，去柜子里拿了医药箱出来，“到底是挂彩了，还是处理一下吧。”
周西凛似乎想拒绝，但看着她已经拿出了碘伏和棉签，还是依言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温侬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沾了碘伏的棉签擦拭他额角和嘴角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呼吸微微屏着，生怕弄疼他。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难得地显出一种乖顺和疲惫。
“不想回爷爷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省得他们看见又问东问西，瞎操心。”
棉签轻轻擦过伤口，他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嗯。”温侬低低应了一声，想说“你这是怕他们老人家担心吧”，却没有讲出口。
她仔细地给伤口消了毒，又贴上创可贴。
处理完，两人一时无话。
夜色深沉，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
周西凛站起身，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老样子，我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温侬看着他脸上的伤，点了点头：“好。”
周西凛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扯开一个有些痞气的笑，但因为嘴角的伤，笑得有点扭曲：“这么放心我？”
温侬没接话，只抿抿唇，垂眸。
他便站直了，看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坏笑。
她被他看的不自在，转身去卧室抱了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出来，放在沙发上。
周西凛也没再多说，直接脱了鞋，和衣躺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港湾。
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温侬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关掉了客厅的灯，回到自己房间。
第二天清晨，两人是被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温侬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到周西凛也皱着眉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被吵醒的不爽，额角的创可贴翘起了一个角，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谁啊这一大早的……”他语气很冲。
温侬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是同班的陈臣。
陈臣是班里公认的帅哥，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是语文课代表，最近和她一起参加征文比赛，两人最近常一起讨论文章，有时会顺路一起上下学。
这个点，她其实是睡过头了，陈臣才会上楼来喊她。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衣衫略显凌乱的周西凛，却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谁？”周西凛注意到她的迟疑，眯着眼问。
“同学。”温侬想了想，支支吾吾反倒更容易被误会，于是硬着头皮打开门。
门外的陈臣穿着干净的校服，笑容阳光：“温侬，好了吗？今天我们可以边走边讨论一下那个结尾的修改……”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越过温侬的肩膀，看到了客厅里正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阴沉明显刚睡醒的周西凛。
空气瞬间凝固。
陈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探究。
周西凛的目光也像刀子一样落在陈臣身上，上下打量着他——很高，长得人模狗样，笑得碍眼。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被冒犯的躁郁感猛地窜上心头。
他几步走到门口，一把将还愣在门口的温侬稍稍往后拉了点，自己挡在前面，语气又冷又冲，直接对着陈臣开火：“你谁啊？一大早敲什么门？”
陈臣被他的敌意弄得怔了一下，但良好的教养让他保持了冷静，他看向温侬：“温侬，这……”
温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解释：“他是我朋友，昨晚临时有事，住在我这里。”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周西凛，这是陈臣，我同班同学。”
周西凛根本没理会陈臣，锐利的目光转向温侬，声音压着明显的火气：“他怎么知道你住这儿？”
温侬被他质问的语气弄得有些不适，但还是老实回答：“我们最近在准备征文比赛，是一个小组的，有时候会一起上下学，讨论一下文章思路。”
“讨论文章需要知道你家地址，需要一大早上门来堵？”周西凛的醋意和怒火几乎不加掩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看到另一个男生出现在她门口，一副关系很亲近的样子，胸口就堵得厉害，一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温侬的脸瞬间白了，她没想到周西凛会这么想，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陈臣皱起了眉，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和温侬是正常的同学交往和小组合作。你没必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正常的同学交往？”周西凛嗤笑一声，眼神更加冰冷，“我他妈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周西凛。”温侬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受伤，“你想歪了。”
周西凛看着温侬为了另一个男生说自己，心口的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还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刺痛。
他狠狠瞪了陈臣一眼，又看了一眼眼圈微微发红的温侬，忽然觉得待在这里像个笑话。
他转身，抓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连鞋带都没系好，直接撞开还挡在门口的陈臣，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周西凛！”温侬下意识想追出去，却被门槛绊了一下。
陈臣扶了她一把：“温侬，你没事吧？他……”
温侬摇摇头，挣脱开他的手，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里乱成一团，又委屈又生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周西凛冲下楼梯，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灼烧得他几乎要爆炸。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叫陈臣的男生站在温侬门口的样子。
真是笑话。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疾走，下意识地走到了离温侬公寓不远的一个街心公园。
他在石凳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
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问自己。
以前不是没有女生围绕在他身边，也不是没有其他男生接近过温侬，他最多觉得麻烦，或者无聊，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控过。
他闭上眼，想到温侬的脸。
初见时，她很瘦小，像一朵营养不良的花。
可现在她已经把自己养的很好，舒展而美丽，再没有最初那种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是个真正温柔平和的人。
之于他，像是一个无声的避风港，在他无数个觉得这个世界操蛋又无聊的时刻，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他以为他们同样孤独。
这种孤独，连程藿和张青也无法体会。
所以即便他们之间从未倾诉过内心，但他以为他们会一直陪伴彼此。
没有第三个人可以闯入。
可是现在，温侬身边出现了陈臣。
一个看起来阳光优秀，和她有共同话题的男生，他们会一起上下学，讨论她喜欢的文章。而他周西凛呢？一个打架逃课，性格恶劣，连未来都一片模糊的人，除了能用点粗暴的方式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还能给她什么？
他忽地嗤笑了一声。
许多事，从前没有契机去深思，如今有了契机，却想的人脑仁儿疼。
周西凛在公园里枯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沉，夜色渐浓，他胃里空空如也，想去吃东西，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还在温侬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