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条理清晰,公事公办,没有丝毫暧昧或施舍的意味。
温侬看着他低头写字时专注的脸,心里轰然倒塌了一角。
他没有趁人之危,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慢和企图。
他给了她最难堪境地里最需要的东西——平等的尊重。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他没有抬眸看她,只勾了勾嘴,说:“不必太感动,谁让老子太有钱。”
她愣了愣,然后失笑。
他很快写好协议,她没有再过目,非常痛快地在借款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是一种新生的仪式。
“谢谢。”她抬起头,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
就在这时,她的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姨”两个字,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侬的心下意识一紧,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指示,仿佛只是在等待她做出她自己的决定。
温侬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挂断了电话,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温晴芳和邬志国的号码,一个一个,毫不犹豫地,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评价道:“不错。”
温侬忽然想起一个现实的问题,犹豫着开口:“可是我的监护权,还在他们手上。”
这就像是一个紧箍咒。
周西凛闻言,嗤笑一声,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懒洋洋的倨傲:“这个你不用管,我保证治得他们服服帖帖,下下下辈子都不敢再来找你麻烦。”
看着他的眼睛,温侬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她看着他,不自觉地,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青城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周西凛把她这抹笑收下了,装心里,无关其他。
他看了看时间:“走了,锁好门。”
他把公寓钥匙和门禁卡递给她,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温侬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下行。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环视着这个陌生却安全的空间,走到客厅澄净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青城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她终于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不真实的幸福感冲击着她,她的眼眶一热,泪水汹涌而出,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静静地流淌,冲刷着过往的阴霾。
这一晚,她躺在命运给她安排的新床上,睡得无比安稳香甜,一夜无梦到天明。
第二天,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去上学,越是靠近校门越是紧张,生怕温晴芳或者邬志国突然从哪里冲出来。
然而,没有。
一整天都风平浪静。
接下来一连几天,甚至小半个月,都再也没有那家人的任何消息。
他们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温侬看着旁边又恢复之前那样,跟她说话不超过五句的周西凛,心里充满了好奇和感激。
她想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让温晴芳和邬志国那样贪婪又难缠的人如此老实,但她和他实在说不上话,那点好奇也就慢慢压在了心底。
……
时间平静地流淌,秋去冬来。
元旦假期到了,小长假温侬在公寓里补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床后她给自己做了简单的饭菜,下午打扫卫生,洗衣服,忙到四点多才歇下,那会儿外面下起了冬雨,天色昏暗,让人昏昏欲睡,她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丝,作业拖到晚上吃完饭才开始动笔。
晚上九点多,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
室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砰”的一声撞击响从门口传来!
温侬吓了一跳,笔尖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痕,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九点多了谁会来?
她第一反应是恐惧,以为是温晴芳他们终于找来了,或者是坏人。
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门口。
又是几声沉闷的撞击声,还夹杂着模糊的像是解门锁的声音。
温侬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光昏暗,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倚靠在门上的身影——
周西凛?
他浑身湿透,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水滴不断从发梢滴落,低着头,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似乎在费力地输入门锁密码,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
温侬立刻打开门。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雨水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周西凛几乎是随着开门的力量跌撞进来的。
温侬慌忙扶住他,触手一片湿漉冰凉,但他身体的温度却高得吓人。
周西凛抬起头试图看她,温侬倒吸一口冷气。
他左边颧骨处有一片明显的青紫瘀痕,嘴角也破了,渗着一点血丝,让他那张帅脸带上了几分狼狈和野性。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酒还是别的什么,眼神涣散,带着一种温侬从未见过的破碎,充斥迷茫和痛苦。
“周西凛,你怎么了?”温侬吃力地撑着他沉重的身体。
周西凛似乎辨认了她一会儿,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含糊:“忘了你现在住在这了。”
温侬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把他先弄进家比较好。
于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扶到沙发坐下,他瘫软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呼吸粗重,浑身都在滴着水,很快就在地毯和沙发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温侬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跑进浴室,拿出干净柔软的浴巾,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上,轻轻帮他擦拭。
然后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喝点水。”
周西凛没什么反应,她只好一点点喂他喝下去几口。
他的手机从湿透的口袋里滑出来,屏幕碎裂,沾着泥水,显然已经坏了。
温侬看着他脸上的伤,心里又急又怕。
她又跑去拧了热毛巾,想帮他擦擦脸和手。
当她拿着热毛巾靠近时,周西凛忽然动了一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手指冰凉,攥得她生疼。
他睁开眼,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多了,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声音破碎而压抑:“为什么…都要逼我……”
温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拿起热毛巾,轻轻地擦拭他脸上的雨水。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点面吃,好不好?”她小声问,像在哄一个受伤的野兽。
周西凛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她的手,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温侬跑去厨房,手忙脚乱地烧水,找出挂面,打了两个鸡蛋。
站在灶台前,她心里乱糟糟的。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大碗,端到客厅。
“周西凛,面好了,吃点东西再睡。”她轻声叫他。
周西凛没什么反应。
温侬只好把面放在茶几上,蹲在他面前,又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次,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温侬,又扫了眼旁边的浴巾,还有茶几上的水杯以及热气腾腾的面,整个人都沉默下来。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两人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忽然,周西凛伸出手臂,用力地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温侬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怀抱是冰凉的,带着湿漉漉的雨水气和酒味。
但透过湿冷的衣物,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下心脏剧烈而沉重的跳动,以及看似强大的身躯里细微的颤抖。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拥抱,更像是一个在海水里快要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住,妄想获得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温侬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还无措地悬在半空,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他湿哒哒的后背上。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们。
空气中弥漫着面条的热气,雨水的湿气和他身上清冽又颓唐的气息。
窗外,冬雨依旧下个不停,敲打着这个城市,也敲打着这个夜晚里,两个孤独又伤痕累累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