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飞过夏天_周晚欲【完结+番外】(113)

  周西凛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你爸呢?”程藿问,

  “死了。”温侬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空气瞬间凝滞。

  程藿张大了嘴,连咀嚼都忘了。

  周西凛看她一眼,没再问下去。

  三个人各自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东西,在温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西凛径直走到柜台结了账。

  这一天的最后,温侬拿着她所赚的所有钱离开,一路上只觉得心里万般滋味奔涌翻腾。

  ……

  回到邬家,风暴果然如期而至。

  温晴芳和邬志国的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邬南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着风凉话,邬耀扬学着大人的样子,朝她吐口水,做着鬼脸。

  一家人都在享受一场针对她的狂欢。

  骂到最后,邬志国解下了皮带。

  温侬蜷缩在角落,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

  她本可以撒谎,说是周西凛逼她的,是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生威胁她这么做的,她完全可以为了少受点罪,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力反抗的受害者。

  但她没有。

  她不愿意用任何糟糕的字眼去形容他。

  皮带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尤其是腰侧,已经破了皮。

  温侬死死咬着牙关,把所有的呜咽都闷回肚子里。

  最后,她被推进狭小的阳台,反锁了起来。

  温侬就这样忍着浑身的疼痛和饥饿,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在梦里,她见到了妈妈,妈妈还是那么温柔,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可转眼间,妈妈手上沾满了血,爸爸倒在血泊里……她猛地惊醒,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淌湿了衣领。

  第二天早上,她挣扎着起床,照常去上学。每走一步,腰侧的伤口摩擦着布料,都带来一阵刺痛。

  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走到座位坐下时,旁边的周西凛瞥了她一眼,看似随意地问:“没事吧?”

  温侬摇摇头,声音干涩:“没事。”

  他便没再问。

  直到下午的体育课测试仰卧起坐,两人一组互相压腿计数。和温侬一组的女生在她起身时,不小心撩起了她校服的下摆。

  “啊!”

  那女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引起了所有人注意。

  她指着温侬的腰侧,惊恐万状地问:“温侬,你这里……怎么了?”

  虽然温侬飞快地拉好了衣服,但那一瞥已经足够惊心——青紫交错的淤痕,几道破皮的血痕清晰可见。

  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天啊,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像是被打的……”

  “谁打的啊?”

  议论声纷纷。

  温侬脸色煞白,紧紧攥着衣角,无所适从。

  周西凛原本在远处的篮球架下靠着,听到动静,目光扫过来。

  当他拨开人群,看到温侬那副试图遮掩的样子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什么也没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体育馆外走。

  “喔……”全班爆发出惊呼声。

  “周西凛,你带她去哪儿?”体育老师在后面喊。

  “医务室。”周西凛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

  医务室里,校医看着温侬腰上的伤,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同学,你这伤怎么弄的,这绝对不是意外伤,需要报警处理!”

  温侬抓住校医的手腕,用力摇头,眼睛里满是恳求:“不要老师,求您了,不要报警,我不小心撞的,真的。”

  校医又劝说几句,可温侬态度坚定。

  最后校医看着她,又看看旁边脸色阴沉得可怕的周西凛,叹了口气,还是没坚持逼她,只是按照本职工作仔细给她的伤口消毒上药,叮嘱了几句。

  从医务室出来,周西凛没带温侬回教室,而是拉着她一路沉默地走上了教学楼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们的校服猎猎作响。

  远处,夕阳正在缓缓下沉,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悲壮又温柔的金红色。

  周西凛背靠着栏杆,看着她:“现在,能说了吗?”

  温侬抬眸看向远方,或许是这里的空旷给了她勇气,或许是刚才校医的话触动了她,又或许,只是因为问她的人是他,她看着天边那轮落日,第一次,向一个人敞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

  她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她轻声地讲述了那个夜晚的惨剧,讲述了母亲的审判,讲述了父亲的暴戾和死亡。

  还讲述了来到青城后寄人篱下的每一天——如何去烧烤店帮忙到深夜,如何在家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伺候全家,如何动辄得咎,遭人白眼。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周西凛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铁栏杆上的锈迹。

  远处的夕阳,沉默地笼罩着他们。

  如果此刻他们对视,会发现对方的眼眸中,都沉淀着一些晦暗沉重的东西。

  温侬的是苦难和挣扎。

  而周西凛的,是一种深切地理解和共鸣。

  温侬十分清楚,她是喜欢眼前这个男孩的。

  但她此刻的倾诉,不仅仅是为了寻求他的怜爱,而是孤注一掷的赌。

  她赌他看似冷漠不羁的外表下,藏着能理解她命运里的悲苦的力量。

  她早就听说过他的家世,显赫至极,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祖辈父辈皆是有头有脸、名字能出现在本地新闻头版的人物,这其中根基深厚,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金光闪闪的家庭,却有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他母亲在他幼年时跳海自杀。

  念及此,她想到那次放学,她无意撞见他与那个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在校门口的激烈争吵。话语碎片里夹杂着“妈妈”、“你逼的”、“一辈子不会原谅”这样的字眼。

  她知道,那是周西凛的父亲。

  她也知道,他们都活在那场死亡的阴影下,只是形式不同。

  所以她赌,赌他一个慈悲。

  周西凛听完,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后,他只是低低地骂了句脏话,然后说:“走吧,下课了。”

  温侬目送他先离开天台,后来又独自吹风好久,直到该上晚自习才离开。

  晚自习周西凛没在,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才回来,同学们嬉笑着收拾书包离开,温侬也默默整理着东西,周西凛坐在他的位子上没动,眼看她快收拾好了,才起身。

  温侬似乎有所预感,便稳住心神抬脚往外走。

  他真的跟了上来。

  一直到下了楼,走到僻静花园,四下无人时,他忽然侧过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温侬,只问你一次,想回那个家,还是跟我走。”

  温侬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

  少年逆着不远处教室门口透进来的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懂了。

  她眼底最后一丝怯懦,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消失无踪。

  一小时后。

  温侬站在了市中心某个高级公寓的一套房间里。

  公寓很大,很干净,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家具看起来都很昂贵,但缺乏生活气息,冷冰冰的。

  来的这一路上,温侬的心跳从未平复,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了一遍。

  跟他走,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女孩,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甚至悲观地想,自己需要付出身体吗,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脯,苦涩地想,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呢?

  进门时,灯光是暖黄色的,周西凛脱鞋的动作,开门的侧影,都让她觉得气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紧张。

  尤其是门被关上的那瞬间,两个人一呼一吸都被放大。

  然而,周西凛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他把钥匙随意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指了指里面:“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了。”

  温侬愣愣地看着他:“这是你住的地方吗?”

  “我不在这住。”周西凛语气平淡,“但这房子是我的,你安心住着。”

  他走到客厅,打开某个柜子下面的抽屉,拿出新的毛巾牙刷等洗漱用品,递给她:“这些都有,不够楼下超市买,记账上。”

  然后,他进了卧室,再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和笔,表情变得很认真:“你在这住到高中毕业,给我一个卡号,没有就去办一个,学费和生活费我也先出,算我借你的。”

  他在纸上写下“借款协议”几个字,然后列明金额:“一共先算八万块,不用利息,在你三十岁之前还给我就行,现在立字为据,我们签名,找个时间买印泥摁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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