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侬正低头整理，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她以为是顾客，赶紧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请问要买……”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周西凛身影高大，几乎挡住了她摊位前所有的光，脸上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懒洋洋又有点玩味的表情，正垂眸看着她和她的“商品”。
温侬怔住，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和慌张迅速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或者把糖藏起来，但显然都晚了。
周西凛弯下腰，拈起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在指尖转了转，声音带着点故意的拖长调子：“老板，这怎么卖？”
温侬心跳如鼓，声音细若蚊蚋：“周西凛……”
她声音带着商议的乞求。
他却又问一遍：“怎么卖？”
她只好说：“一块钱一个，五块钱六个。”
这糖零售是五元一个的。
周西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淡漠的眼睛里漾着点戏谑的光：“五块钱六个？挺会做生意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糖，“把我送你的东西，转手就拿来卖钱？温同学，这有点伤我心，辜负我心意了吧。”
他的语气算不上生气，更像是调侃。
温侬慌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啊。”
“光对不起有什么用？”周西凛挑眉，把糖扔回袋子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温侬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无措地站着。
周西凛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地提出解决方案：“这样吧，两条路。一，把你卖的钱分我一半，就当我的精神损失费。”
温侬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周西凛像是早就料到她这个反应，嗤笑一声，接着说：“二嘛，请我吃个饭，这事就算扯平了，怎么样？”
温侬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刚刚卖到的寥寥三十几块钱，估计只够请他在夜市吃碗面的，但一碗面也就八九块钱，比起分一半的钱，这个选项似乎更能接受一点。
她犹豫着，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行。”周西凛似乎满意了。
他没走，反而就势在她旁边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了下来，长腿随意地支着，然后他对旁边还在看热闹的程藿抬了抬下巴：“去，帮老板吆喝两声。”
程藿：“……啊？”
周西凛一个眼神扫过去，程藿立马认命，清了清嗓子，开始有点僵硬地吆喝：“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棒棒糖便宜卖了啊！”
有周西凛这么个颜值瞩目的人往旁边一坐，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就有几个结伴逛街的女生好奇地围了过来。
“哇，这糖好漂亮！”
“真的五块钱六个吗？”
“诶？你不是七班的周……”
周西凛没搭理那些认出他的窃窃私语，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温侬：“找她买。”
女生们红着脸，你推我搡地，这个买十个，那个买二十个，温侬一下子忙了起来，收钱，找零，装糖……两大袋加一背包的糖，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减少。
周西凛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懒洋洋地插一句：“买多点，她快收摊了。”
有他这句话，大家更是踊跃，就为了多看他两眼，或者听他多说一句话。
程藿的吆喝也渐渐放开了，甚至开始自由发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凛哥同款棒棒糖，吃了明年不过‘光棍节’哦！”
温侬被他这夸张地吆喝弄得哭笑不得，但看着迅速减少的糖果和手里越来越厚的零钱，心里是高兴的。
就在糖快要卖完，温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开始盘算着请周西凛吃什么的时候，一个粗鲁愤怒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她身后响起：“温侬！你个死丫头！你偷懒跑这儿干什么了！”
温侬身体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惊恐地回过头，看到邬志国正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挤进来，脸上横肉抖动，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骗你小姨说学校开会，结果跑到这儿来搞这些名堂，跟你那个妈一样帮不了什么忙，就会拖后腿惹麻烦，还不给我滚回去！”
邬志国的骂声又响又脏，吸引了不少路人围观指指点点。
温侬被骂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和羞耻感将她淹没。
邬志国骂得兴起，伸手要来揪温侬胳膊。
旁边一直坐着没动的周西凛，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身高比邬志国还高出一些，起身时瞬间带来的压迫感让邬志国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西凛脸上那点懒散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戾气，他一把将吓得瑟瑟发抖的温侬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邬志国。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又冷又沉地钉在邬志国脸上，声音不高，却冷意尽显：“你谁，吼什么吼？”
邬志国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更加火冒三丈：“我是她姨夫，你又是谁，我管教自家孩子关你屁事！”
“姨夫？”周西凛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地痞流氓当街欺负女学生。”
他侧头，对身后的温侬低声说了句“站着别动”，然后转回头，带着鄙夷上下打量了一番邬志国：“她卖的是我的糖，我让她来这儿的，钱也是我让她赚的，有什么问题，冲我说。”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生来便具备的王者之风。
程藿也立刻站到了周西凛身边，虽然没说话，但混过场子的人，该有什么架势，姿态都很明显。
邬志国被周西凛的气势噎了一下，又看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依旧嘴硬：“你送的？你凭什么送她这么多糖，你们什么关系，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们关系正不正当！”
“关你鸡毛事？”周西凛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程藿见状，笑道：“他高兴送，她乐意卖，碍着你了？倒是你，当街对一个小姑娘又骂又吼还要动手，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告你骚扰恐吓？”
“你！”邬志国气得脸通红，但看周西凛和程藿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滚刀肉模样，而且周围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在拍，他到底还是怂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周西凛身后的温侬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回家再收拾你”便骂骂咧咧地推开人群走了。
闹剧戛然而止。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温侬还僵在原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又飞快地用手背擦掉。
周西凛转过身，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有点粗鲁地塞到她手里。
“哭什么哭，没事了。”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但温侬捏着那张带着淡淡薄荷味的纸巾，看着他冷着一张脸却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心里那股对人情的心寒，竟一点点被驱散了。
夜市依旧喧嚣，灯光迷离。
她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也有了一丝可以依靠的暖意。
第68章 if线4 抱紧我。
夜市喧嚣依旧, 但温侬和周西凛所在的方寸之地却陷入安静之中。
温侬捏着周西凛塞给她的纸巾，模样就像个受气包。
周西凛瞥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 欲言又止，再开口只是问：“吓傻了吗, 饭还请不请了？”
温侬回过神, 慌忙用纸巾擦了擦脸, 低声道：“请的。”
程藿见状便笑了笑，在一旁摸着肚子：“凛哥，我都饿扁了！”
他的语气是调节气氛的那种。
温侬看了眼他，这是她第一次注视这个男孩, 也是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有一份真与善。
温侬点点头：“你们想吃什么。”
“冒菜，行不？”程藿笑。
温侬说：“当然可以。”
温侬不是个小气的人，她最终还是没有请他们吃八块钱一碗的面, 而是和他们到夜市里最近还蛮火的一家冒菜店, 她让周西凛和程藿自己选菜。
热腾腾的冒菜很快端上来, 红油滚滚, 香气扑鼻。
吃饭间隙，温侬把零钱拿出来仔细数了数, 竟然赚了三百多块。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
她想了想, 把数字告诉了周西凛，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看上去貌似是想到了即将回家的处境。
周西凛夹起一筷子毛肚，无意地问：“你那姨夫，经常这样？”
温侬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没。”
“你爸妈呢？不管？”周西凛又问，语气平淡。
温侬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良久，久到周西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含在喉咙里的声音：“我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