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晃动的灯光，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温侬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
再抬头时，他已经转开了目光，双手插回口袋，侧身和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行人转身，像来时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礼堂。
七班最终没有拿到一等奖，因为那个小瑕疵，得了个二等奖第一名的成绩，但大家都很高兴，也都很满意。
放学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温侬出了教学楼，独自走着，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礼堂里的那一幕，她忽然觉得，这座北方城市的秋天，好像比想象中好。
走到学校门口，她要过路，习惯性地抬头看向路两端，却意外地发现，门口路灯下，靠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西凛。
就他一个人。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她是做了值日才会这么晚离开学校，而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看他样子，似乎在等人，等得有点不耐烦，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温侬停下脚步，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抛给她。
温侬下意识地接住。
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一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和他那天早上吃的一样。
她愕然抬头。
周西凛却已经直起身，双手插着兜，从她身边走过，语气依旧是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扔下一句：“奖励你的，没丢老子的人。”
第67章 if线3 棒棒糖。
十一月初, 北方的秋意更深。
期中考试结束的日子恰好撞上了11月11日。
那年头，“双十一”还只是个带着点学生间自嘲和戏谑意味的“光棍节”，远未被赋予后来全民购物的狂欢意义。
学生时代, 这个节日的唯一仪式感，大概就是大家会给自己关系好的单身朋友送棒棒糖, 寓意“脱光”, 带着点独属于青春期的玩笑意味。
考试结束后, 进行了一次大扫除，在喧嚣声中，光棍节的仪式感被放大。教室里桌椅挪动，扫帚扬起灰尘, 水桶哐当作响，夹杂着男生女生们笑闹着互送棒棒糖的声音。
温侬刚转来不久，性格安静，几乎没什么朋友, 自然也没人给她送糖, 她低着头擦拭着自己的课桌, 感觉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偶尔有女生收到一大把糖，兴奋地怪叫, 她也只是极快地抬眼看了一下, 便又垂下眸子。
而同桌周西凛，自然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周西凛的桌洞里，被各种包装精美的棒棒糖塞得满满当当。
可他自始至终都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偶尔掀一下眼皮，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反而更引得小女生们前赴后继。
“凛哥, 你这收获可以啊！”程藿一边帮他整理快溢出来的糖，一边啧啧感叹，“开个小卖部都够了。”
前桌的姬玉也转过身，笑着说：“是啊，这么多你也吃不完，干脆给大家分分算了，见者有份嘛！”
她说话时语气自然，很熟稔口吻。
周西凛闻言，没什么情绪地瞥了她一眼。
他其实对这些糖根本无所谓，谁拿去都行，但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自作主张，慷他人之慨的做派。
他眉头蹙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旁边正想把椅子搬起来清理底下垃圾的温侬身上。
她连干活都很安静，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认真。
周西凛想了想，忽然直起身，伸手将他桌洞里所有的糖，还有桌上散落的那些，一大把一大把地全都捞了出来，然后一股脑儿全都堆在了温侬刚刚擦拭干净的桌面上。
五彩缤纷的糖堆成了一座小山，占满了大半个桌面。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温侬愣住了，维持着半弯着腰搬椅子的姿势，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座突如其来的“糖山”，又抬头看向周西凛。
周西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你了。”
“哇哦——”
“凛哥不是吧……”
“温侬这什么情况？”
旁边愣住的程藿等人率先起哄，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各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侬，惊讶的、羡慕的、探究的、甚至还有点酸溜溜的，让她脸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
“我…我不要。”她声音带着窘迫。
周西凛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直接伸手拿过她放在旁边的书包，拉开拉链，开始亲自把那些糖往里面装。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糖果哗啦啦地塞进去，很快，她的书包就被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合不上了。
周西凛皱了皱眉，似乎嫌麻烦，转头对程藿说：“去，跑趟小超市，买两个大点的购物袋来。”
程藿“得令”，笑嘻嘻地窜了出去，没多久就拿着两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回来了。
周西凛接过袋子，继续把剩下的糖，以及程藿后来又从其他起哄的男生那里收缴过来的糖，全都分装进两个大塑料袋里，塞得满满当当。
大扫除结束时，温侬就在全班同学各种复杂目光地注视下，背上那个快要炸开的书包，手里吃力地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棒棒糖，像搬运工一样，挪出了教室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显得笨拙又有点滑稽。
她一路低着头，能感觉到身后议论纷纷的声音和各种讨论的目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走出校门，凉爽的风一吹，脸上的热度稍退，现实的苦恼才涌上心头。
这么多糖……怎么办？
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放到过期也是浪费。带回小姨家？温晴芳肯定会追问来源，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心思不正。扔掉？那更不可能，太糟蹋东西了。
她站在街边，愁眉不展。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不如，拿去卖掉？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快了几分。
卖了钱，或许还能攒一点起来。
她看了看时间，纠结一番。
然后打给温晴芳，接通的过程中，她的手指紧张地抠在一起。
“小姨，我们班今天大扫除，结束后老师又留我们开了个短会，可能要晚两个小时才能过去帮忙……”她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晴芳不满地数落：“开会怎么不早说，店里多忙你不知道吗，就你事多。”
温侬屏住呼吸，眼看温晴芳要追问细节，她赶紧把话筒拿远了些，含糊地大声说：“喂？小姨？喂？好像信号不太好，我听不清了，我先挂了啊，晚点就过去！”
说完，也不等那边反应，立刻挂断了电话。
一种冒险的兴奋感，小小的取代了拨出电话时的不安。
温侬拎起那些糖，脚步变得轻快起来，朝着学校附近最热闹的人民广场夜市走去。
黄昏降临，华灯初上。
夜市开始喧闹起来，各色小吃摊飘散出诱人的香气，卖小饰品的，手机壳的，袜子手套的摊位琳琅满目，人潮涌动，充满了烟火气。
温侬在夜市边缘找了个不起眼的空位，然后把棒棒糖直接放到地上，用演草纸写了几个字：卖糖，价格便宜。
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邻近摊位的照明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她不好意思像旁边摊主那样吆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有路人目光扫过来，她会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一句：“要买棒棒糖吗？”
生意比她想象的要冷清。
路过的人多是好奇地看一眼，但真正停下来买的很少，只有五六个人。
她有些沮丧，但还是坚持着，默默计算着时间。
就在这时，夜市入口处，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晃了进来。
“凛哥，这边儿新开了家冒菜馆，听说绝了，今天必须尝尝……”程藿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找位置。
周西凛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神色慵懒，没什么兴致地跟着。
目光随意地扫过嘈杂的夜市，忽然在某个人流稀疏的角落定住了——
温侬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把被路人碰歪的袋子扶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校服外套，背着那个大书包，塑料袋里面的糖几乎没减少。
夜市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似乎有些着急，时不时抬头看看路过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恳求。
周西凛的脚步停了下来。
感觉……好像看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程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咦”了一声：“那不是咱班新来的那个温侬，她在这儿卖糖……我去，这不是你下午给她的吗。”
周西凛没说话，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迈开腿，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