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很不客气,甚至刻薄。
但奇怪的是,温侬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依旧帅得过分的脸,看他眼睛里那点不耐烦底下隐约闪过的一丝正气……没错,是正气,她竟从他眼里读出他好像没有任何奚落与为难的意思,于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鬼使神差地,指向歌词纸上的一句:“这里,总是转不好。”
周西凛弯腰,凑近了些去看她指的地方。
额前那缕不听话的黑发几乎要蹭到她的额头。
温侬能清晰地数清他低垂着的浓密的长睫毛。
他看了几秒,忽然随意地哼了一下那个旋律片段。
可是……哼得很难听,比她还要难听一百倍。
温侬愣住了。
他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这样,听懂了没?”
“……”温侬茫然地摇头。
这……
他哼得根本不在调上。
“真笨。”他嫌弃地撇开头,抓了抓头发,似乎觉得这事比他想象得更麻烦。但下一秒,他又转回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语气更冲了,“跟着我唱。”
他根本不等她反应,就用他五音不全的调子,霸道地带着她唱那个小段落。
他唱得很难听。
温侬被他带着,磕磕巴巴地,极小声音地跟着哼,不自在瞥过四周,心里都觉得有点丢人。
“不对。这里高了。往下。笨。”
他毫不吝啬地指导她,也毫不吝啬地骂她,还不时用指关节不耐烦地敲敲歌词纸。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黑色的头发和线条流畅的手臂上跳跃。
他皱着眉,一脸“老子真是闲得蛋疼才管这破事”的不爽表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偶尔蹦出几句刻薄的指点。
温侬跟着他唱,心跳依然很快,却不再是单纯的紧张。
她偷偷抬眼看他,看他专注盯着歌词纸时微蹙的眉峰,看他因为示范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那张总是说出讨厌话,但形状好看的嘴唇。
他教得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灾难。
但……奇迹发生了。
或许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她居然奇异地抓住了那个一直找不到的音准。
来回唱了五六遍,她终于能勉强完整地不再跑调地唱出那一句!
周西凛停了下来,像是终于解脱了,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对了。难听死了。”
虽然还是贬低,但温侬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快?
她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小幅地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谢谢。”
周西凛没应这声谢。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然后双手插回口袋,转身就走,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麻烦一样。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有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喂。”
温侬抬头。
“彩排,别掉链子。”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免得丢我们七班的人。”
说完,他晃着那副懒散又不羁的步伐,很快消失在冬青丛的另一头。
温侬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歌词纸。
清晨的阳光彻底铺满了乒乓球场,冷冽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她心里那片沉寂又怯懦的荒原上,好像有一颗种子,被一阵看似暴烈实则温柔的风吹过,悄悄地冒出了一点绿芽。
她再次小声地唱了一遍那句歌词。
“青春有太多,未知的猜测。
成长的烦恼算什么。”
这一次,没有跑调。
……
彩排在学校大礼堂进行。
巨大的舞台,炫目的灯光,空荡荡的观众席坐着几个评审老师,反而比正式比赛更让人紧张。
温侬站在队伍里,看似很平静,实际满脑子都在回荡周西凛那句“别给我们七班丢人”。
轮到她练习了无数次的那一句时,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台下某个昏暗的角落。
周西凛居然在。
他独自一人懒洋洋地靠在最后排的墙壁上,双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仿佛只是路过,随时会离开。
温侬心想,不对。
猛然转头,搜寻最后两排男生的身影,而后目光一定,周西凛好好地站在他原本该在的位置上。
当她再转回头,看向那个角落,刚才的周西凛不见了。
原来都是她的幻想。
她在心里长呼一口气。
为自己的神经紧张。
终于,旋律响起。
她张开嘴,那句歌词流畅地从她喉咙里发出,融入了集体的声浪中,不再突兀,不再刺耳。
她唱完了全程,没有出错。
彩排结束,队伍散开。
温侬随着人流往下走。
完成这一切,没想到心里居然有一点点空。
正式比赛在两天后的晚上。
礼堂里坐满了学生,灯光璀璨,气氛热烈。
七班抽签靠后,温侬穿着统一租来的并不合身的演出服,站在候场区,能听到前面班级传来的或整齐或嘹亮的歌声,刚刚平复的紧张又一点点卷土重来。
突然,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低声惊呼。
温侬下意识地抬头,看见周西凛和他那几个经常一起的朋友,上完厕所从侧门晃进来,他们穿着不同班级的演出服,一个个都扎眼得过分。
周西凛看班里人候场了,便和程藿跑过来,其余人根本没找地方坐,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站在了最后排的过道上,抱着胳膊,看着台上,就等着周西凛表演呢。
班主任看到周西凛,大声说:“你怎么不等唱完了再来?”
周西凛回:“这不得给你面子?”
全班哄堂大笑,班主任语噎,指了指他说:“你呀。”
轮到七班上场了。
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温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能感觉到台下黑压压的目光。
第一段集体演唱顺利过去。
轮到女生部单独唱那一小段过渡句时,站在温侬前面的一个女生,大概是因为过度紧张,开口的那瞬间,声音猛地劈了一下,调子起高了足足一度。
这意外像平地起惊雷,女生部的队伍顿时出现了一丝慌乱,后面跟上的几个女生声音都受到了影响,变得参差不齐,调子全都跟着飘了上去,眼看这一小段就要垮掉。
温侬也慌了,她下意识地跟着集体的错误调子唱起来,喉咙发紧。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一个极其突兀的,吊儿郎当的口哨声,异常清晰地从队伍最后排响起。
是周西凛。
他吹的,正是她们唱飘了的那句旋律的正确调子。
音准得离谱,穿透力极强,在一片女声的飘忽中,像定海神针。
指挥老师的动作顿了一下,惊讶地看向后排。
温侬的心脏像是被那声口哨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屏住呼吸,抓住那个正确的音,坚定地唱出了下一句歌词。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在那片混乱中,就像在迷途的羊群里,头羊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她身边的几个女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仿佛被点醒,跟着她的调子迅速修正了过来。
仅仅一两秒的波折,女生部的声线被硬生生拽回了正轨。
指挥迅速反应过来,手势变得有力。
男生部加入后,整个合唱再次变得整齐。
那个小小的意外,就这样有惊无险地,甚至带着点传奇色彩地被化解了。
演唱继续。
温侬站在灯光下,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心跳却前所未有的平稳有力。
她不敢看向后排,却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或许带着一如往常的懒散,或许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正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歌曲进入最后高潮,温侬和大家一样,放声歌唱,胸腔里鼓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后怕,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种……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生出的勇气。
歌声落下,掌声雷动。
下台的时候,好几个同班的女生围过来,心有余悸又兴奋地拉着温侬的手:“天啊温侬,刚才多亏你了。”
“是啊是啊,你反应太快了。”
“吓死我了当时……”
温侬被她们围着,脸颊红扑扑的,只是不好意思地笑,小声说:“没有,大家一起的。”
她的目光忍不住穿过人群缝隙,悄悄望向最后排。
周西凛和那群狐朋狗友站一起,他旁边的一个朋友正笑着用胳膊肘撞他,似乎在调侃他刚才那声石破天惊的口哨。
他没什么表情地听着,然后不耐烦地抬手,把对方的手臂撇开。
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他抬起眼睛,远远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