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侬看着他,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略微顿了一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淡,纠正道:“是侬……就是吴语里‘你我他’的意思。”
可男生根本不在意讲台上初来乍到的她说了什么,早就转过头去,用胳膊肘撞了撞同桌,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得肩膀抖动。
他前排一个长得很大气漂亮的女生转身,扶着他的桌子跟他说着什么,他懒洋洋地笑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温侬想,她应该就是昨晚他们提到的那个前桌,姬玉。
一种淡淡的难堪和自讨没趣的感觉涌上来。
她垂下眼,视线无处安放,落在讲台边缘贴着的座位表上,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名字上——
周西凛。
原来他叫周西凛。
很好听的名字,带着一种冷冽又张扬的矛盾感,像他这个人。
班主任无奈地开口:“行了你周西凛,人家新同学叫温侬,吴侬软语的侬,听不懂啊?耳朵背是吧……”
陈老师说着,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思考座位安排,最后视线又落回温侬身上:“那这样吧,就让温侬同学先到周西凛旁边坐吧,省的以后距离远,他总听不清你名字。”
温侬抬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让她……和周西凛同桌?
心脏像是被撒了一把跳跳糖,她的每一根神经都酥酥麻麻的。
她能感觉到班里其他女生投来的目光,惊讶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羡慕的。
而话题中心的周西凛,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朝讲台这边瞥了一眼,似乎对这个安排无所谓,,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侬抱着自己的书包,手指紧张地抠着书包带子,在老师的示意下,一步步走向周西凛身边的空座位。
每靠近一步,心跳就更快一分。
第66章 if线2 同桌好。
温侬在周西凛身边的空位坐下。
她尽量轻手轻脚, 不发出太大动静。
周西凛捕捉到她动作里的谨慎,随意抬眸瞥了她一眼,想起在烧烤店见到她时的样子, 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个女孩活得太过小心。
他只看她一下,便敛眸, 转过了头。
与此同时, 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薄荷味道, 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屏住呼吸,极快极轻地瞥了他一眼。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侧着脸,下巴微扬,正和隔着好几张桌子的男生用口型无声地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恹恹的笑意。
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散的, 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拽劲儿。
温侬想, 他应该是把她忘记了。
她默默垂眸, 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不合时宜地快速撞击着。
后来接连大半个月的转学生涯, 似乎就只有在第一天见到他, 被他起哄这瞬间是特别的。
剩余的时间,如她所料,周西凛这个同桌, 几乎把她当成了空气。
除了偶尔胳膊肘碰到她,他会极快地蹙一下眉收回手之外,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但是这种“最近的距离”, 还是引起了班里其他女生的注意,总有人趁课间,体育课,或者放学后,看似无意地凑到温侬旁边,拐弯抹角地打听,问“温侬,周西凛上课看得是什么书啊”“他和姬玉之间没什么吧”“他到底和谁谈了啊”……诸如此类。
温侬总是摇摇头,或者用最简短的“不知道”、“没注意”、“他不说”来回答。次数多了,女生们看她的眼神就有点变了,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埋怨,仿佛她独占了一个宝藏却不肯与人分享。
慢慢地,连温侬都没察觉到,她偶尔投向周西凛的目光里,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幽怨。
有一回,周西凛大概是睡足了,或是单纯觉得无聊,一偏头,恰好撞上温侬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
她眼神里的情绪过于复杂,湿漉漉的,像秋天的一把雾,让他愣了一下。
他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眯了眯,带着点被打扰的不爽,直接瞪她:“怎么,我惹你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侬的眼皮却一跳,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包,脸颊瞬间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惹了”还是“没惹”,最终,只是把头颅深深埋下去,几乎要抵到摊开的书上。
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白皙,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周西凛盯着她黑发中间那个小小的发旋儿看了几秒,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玩味:“嘿,你这人……”
温侬以为他会找她麻烦,谁知没再追问,也没找她麻烦,恰巧几个哥们儿过来勾肩搭背地喊他:“凛哥,放水去!”
他顺势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响声,跟着那群人拉帮结伙地晃出了教室后门。
温侬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那一刻,才微微抬起头,目光追过去,太出神,手指一松,中性笔在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上,“刺啦”划了一道长长的突兀的黑色痕迹。
……
温侬本以为会和他一直这么相处下去,即:眼神交流不会超过三秒,讲话不会超过三句。
谁知二人之间的转折发生在十月底。
青城三中一年一度的合唱比赛拉开帷幕,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温侬作为半途转来的插班生,被班主任匆匆忙忙地安排进了合唱队伍,站在女生声部的最后一排,临时开始跟着练。
排练时间紧迫,集体合练时,温侬总是很紧张。
她本身对音准就不太敏感,加上又学得晚,总是慢半拍,她害怕因为自己偶尔的走调而拖累整个班级的评分,更怕在全校面前出丑,给新同学留下坏印象。
正式彩排前的那个早自习,教室里书声琅琅,温侬捏着歌词纸,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北方深秋清晨的空气十分干净,吸入肺里带着微微的凉意,却让人头脑清醒,她独自走到僻静的乒乓球场,在爬满枯黄爬墙虎藤蔓的铁丝网前坐下。
旁边深绿色的冬青灌木丛依旧固执地茂盛着,像一堵厚厚的墙,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她就躲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极小声音地重复哼唱那几句总是让她卡壳跑调的旋律。
她唱得太过专注,太过投入,全部心神都用在捕捉那些音符上,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周遭的动静。
直到不远处的冬青灌木丛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咳嗽。
她吓得收声,茫然失措地转过头,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大约十米开外,乒乓球场另一个入口的水泥台阶上,周西凛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他微低着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一侧的腮帮被糖球顶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在她惊恐地投过视线的瞬间,他微侧过脸来,目光穿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惺忪,又有点别的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就这样望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清冷的空气凝固住,只有金色的阳光碎片透过枝叶缝隙,安静地洒落,光下有细微尘埃起起落落。
他就那样看着她,过了足足有好几秒,就在温侬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的注视压垮,手指冰凉地攥紧了歌词纸时,他才懒洋洋地开口:“我从来不知道我同桌这么会唱歌啊,赛过百灵鸟。”
温侬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窘迫得脚趾都要蜷缩起来!!!
她再迟钝也听得出来,这个人是在故意说反话嘲讽她……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刚想为自己说些什么,就看见他抬手,将嘴里青绿色的糖果拿了出来,手腕随意一甩,那亮晶晶的绿色糖球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落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里。
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他站起身,然后竟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温侬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身体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刚好将她笼罩住,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更清晰了些。
他垂眸,视线在她手里捏得皱巴巴的歌词纸上扫过,又抬眼看她紧张到发白的小脸,忽然扯了下嘴角:“这么难听的歌,难为你唱得这么认真。”
“……”温侬眼圈微微泛红,是羞窘,也是委屈。
“喂。”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正经,甚至带了点不耐烦,“哪句不会?唱来听听。”
“啊?”温侬猛地抬头看他,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看我干什么?唱啊。”他蹙眉,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很麻烦。
“我……”温侬声音细若蚊蚋,“不用了吧……”
“谁管你用不用?”周西凛打断她,语气拽得二五八万,“吵着我睡觉了知道么?赶紧唱对了走人,别在这儿魔音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