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同桌看着她揉腿的样子, 心疼又带点无奈地笑她:“你说你,干嘛这么逞强啊, 又不是什么正式比赛。”
温侬摇摇头, 手上的动作没停, 声音却很平静:“没关系。”
说罢,她垂眸,那一刹,眼底有一丝极微弱, 却异常清晰的光亮闪过。
那场3000米,将会被所有人遗忘,但她知道,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 她就已经成为一个新的人。
只是她也还没找到, 自己究竟在何处发生改变。
晚上洗澡时, 热水冲刷过身体, 她低头看着胳膊和腹部那些被邬南用针扎出,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色小点, 和平淡下去的瘀青。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像一颗小芽,从心底破土而出。
从前,她只顾着埋头忍耐, 像一只鸵鸟,为了学业和前途,默默咽下所有的苦楚和委屈, 以为只要忍到高考结束,就能逃离这一切。
但这一瞬间,她忽然透彻——
生活不能只有被动地忍耐。她也可以提前结束这一切,用自己的力量。
如果忍耐不能换来境遇的改善,如果沉默只会助长欺凌的气焰,那么所有的忍耐便只是懦弱的代名词,所有的恨意都只是向内腐蚀自己的毒药。
吃苦是没有意义的。
梅花香,不是因为苦寒才香,而是它本身便芳香扑鼻。
她必须做点什么,为自己寻找一个突破口。
于是这一晚,她开始决定要找到自己的优势,找到破局之法。
人在极致的痛苦和压抑中,总能迸发出最深刻的力量。
温侬一直热爱文学,她的语文作文常被老师当作范文,老师也曾说她文字有灵气,只是转学之后,她被繁重的学业和烧烤店无休止的活计挤压得毫无喘息之机,她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投入地写过一篇文章了。
这次,她下定决心,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认真搜罗各大文学比赛信息,以及一些知名文学杂志的约稿函。
她仔细研究它们的风格偏好,阅读往期获奖或刊登的作品,最终决定将一篇融入了自己真实感受的散文,投给一本名为《新锐》的文学杂志。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将稿件电子版发送出去的,这一刻万般滋味,不比第一次给周西凛发邮件时少半分。
她的前途,也是她生命里沉甸甸的东西。
之后便是焦灼而漫长的等待。
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时,竟然收到了编辑部的回信,她的文章被录用了,稿费3000元。
这是她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获得的回报。
她要攒钱,攒够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攒到能让她提前逃离这个“家”,这笔稿费,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像是一个希望的火种。
但现实很快告诉她,第一次的成功并不意味着次次幸运。
之后几次尝试投稿,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收到格式化的退稿信。
失落难免,但温侬没有气馁。
她继续挤出少得可怜的时间,坚持阅读和写作,将内心的波澜和观察悄悄转化为文字。
上学期在忙碌中倏忽而过。
下学期一到,距离高考只剩百日,学校的整个氛围都变得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
晚自习放学,温侬裹紧了围巾随着人流往外走。
校园走道上全是刚解放的学生,大家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青春飞扬的气息暂时冲淡了备考的凝重。
晚冬的夜,薄雾笼罩着路灯,教学楼的灯火还未完全熄灭,路过后门能闻到各种小吃摊传来的带着烟火气的香气。
只有这短短的一小段路,能让人稍微喘息一下,让人觉得日子这条小河,还在奔涌。
可温侬越来越难遇见周西凛。
文理楼隔得远,高三后期各自忙碌,交集几乎为零。
唯有某次全校大扫除,她抱着厚厚一摞试卷下楼,转角处没留神,猛地撞进一个带着淡淡凛冽气息的怀抱。
纸张散落一地,她慌乱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微蹙的眉头,和那双熟悉又疏离的眼睛。
当时的心理活动已经忘记了。
她的大脑应该是瞬间一片空白,心跳骤停,连道歉都忘了说。
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没什么表情地弯腰,帮她捡起几张纸塞回她怀里,便径直离开了。
温侬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很久都无法平复。
……
还有一天早晨,温侬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
那会儿刚下晨读课,教学楼外人还不多,她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正蹲在花坛旁的角落里。
是周西凛。
他面前是学校里常见的那只橘色流浪猫。
他手里掰着一小块面包,正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喂给那只警惕的小猫。
晨光柔和地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宽阔的肩背上,减弱了他平日里的疏狂和冷硬,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温柔。
温侬看着这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鲜少地窥见了他层层面具之下,那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个发现让她莫名悸动,又带着一丝酸涩。
就在这时,远处有老师喊了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神,赶忙答应一声,抱着作业本小跑过去。
并不知道,在她转身跑开的那一刻,喂猫的男生听到了她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
他的目光掠过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但也仅仅是一瞥。
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回眼前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
那天因为早晨这意外的相遇,温侬一整天的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晚上放学时,她发现学校后围墙的玉兰花开了,她的脚步于是变得更加轻盈。
又是一年春来到。
后来接连几天,她都会特意去看看那几株玉兰花。
然而过了一个周末,这天当她再走到近前,却蓦然愣住了——那几株玉兰树,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树桩和一片空荡荡的墙根。
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什么。
温侬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空了一块,很难受,物是人非的怅惘紧紧攫住了她。
在去烧烤店的公交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周西凛发了一封新邮件:
“今天路过后围墙,那几株玉兰树居然被砍掉了,看着空荡荡的墙根,心里也空了一块。周西凛,你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很多人和事,都像那些被砍掉的树一样,是留不住的。—— WN”
没有回答。
时间就在这淡淡的失落和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悄然流逝,如潮水平静地涌来,抚平一切痕迹。
很快到了五月。
周西凛的生日在五月来临之初到了,这次有些特别,是他十八岁的成人礼。
温侬特意定了时,在零点来临前两分钟,找机会跑到烧烤店的厕所,卡着零点,把提前编辑好的生日祝福发给他。
她写:
“周西凛,生日快乐。你在我眼中真的很特别,我会一直无条件为你祝福。”
她没敢用“爱”字,换成了更含蓄的“祝福”。
这天正好是个周六,邬南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兴奋地试衣服,在镜子前照来照去,说要去参加周西凛的生日宴。
第二天,她换上千挑万选的一袭牛仔连衣裙,喷了香水,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温侬和邬南前后脚出门,方向却相反,默默去了烧烤店。
结果刚到店里没多久,正在穿围裙,就接到邬南打来的电话,语气急躁地说是礼物忘记带了,让她赶紧回家取了送过去。
温侬去问温晴芳,温晴芳刚开始板着脸不许,骂她活儿没干就想偷懒。电话那头的邬南似乎急了,亲自又打过来跟温晴芳说了几句,温晴芳才不情不愿地答应,却只给她两个小时时间,严厉警告她必须早去早回。
温侬表面淡定,实则早就因为这个意外的差事而悄悄雀跃起来。
她也暗自期待着,能有机会去他的生日会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
她飞快地回到家,按照邬南在电话里的指示,在她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紫色礼物盒。
拿着那个盒子,她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转身打开自己那个旧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什么,揣进口袋。
她的目的地是城郊的一个独栋别墅。
这个地方很偏,下了公交车之后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温侬抱着礼物盒,心里揣着期许,既紧张又高兴,脚步匆匆。
走到一半,温晴芳就打电话过来催她回去,说她故意磨蹭,语气很不耐烦。她不由得小跑起来,累得满头大汗,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这一刻她是狼狈的。
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别墅附近,远远就能听到里面某一栋房子传来的音乐声和喧哗声,走到邬南所说的地址,铁艺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花园里似乎也装饰着彩灯,天还没黑便张灯结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