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清醒地知道,这根本不是拳头能解决的问题。
所以她变得更恨自己。
也恨命运。
为什么别人的青春,是沐浴阳光,迎风招展的迎春花,明媚而充满希望,而她的青春,却像是被随意踩进泥泞里,任人践踏的烂菜叶,在散发着屈辱和腐烂的气息,不见天日,无人问津。
这一夜,在温侬压抑的啜泣和身体的作痛中,缓慢而煎熬地过去了。
次日早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温侬低头默默喝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听到邬南对温晴芳说:“妈,给我两千块钱,我要买双鞋。”
温晴芳吃包子的手一顿,立刻瞪起眼,声音拔高:“你要这么贵的鞋有什么用,镶金边了还是能带你飞啊?”
邬志国也皱着眉,用力把碗顿在桌上,呵斥道:“你知道两千块够家里多少天开销吗,供你上学是让你去攀比的?”
邬南撇撇嘴:“我要参加运动会啊,我报了女子三千米,没双好鞋怎么跑?”
“噗——”旁边的邬耀扬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呲着大牙,“就你还跑三千米,哈哈……”
邬志国也一脸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是,别瞎折腾了。”
邬南把筷子一放,声音尖了起来:“我和我们班同学打了赌的。”
“打什么赌?”温晴芳问。
“赌一块雪糕。”邬南的脸上一闪而过甜蜜。
邬志国气得瞪眼:“为了块破雪糕你就要买两千的鞋,那雪糕要是金子做的就给你买。”
三言两语下来,邬南的火气也彻底被点着了,她猛地站起来,把筷子狠狠摔在桌上:“邬耀扬脚上这双鞋一千五,他正在长个子,半年就不能穿了,我怎么就不能要双鞋了,你们就是偏心。”
邬志国也“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翅膀硬了是吧!这还没怎么着就摔筷子砸碗?”
温晴芳立刻帮腔,话却是对着邬南,充满了偏袒:“你也说了你弟弟那双鞋就一千五,比你要的还便宜五百呢,男孩子的鞋子不好影响长个子的,你一个女孩儿家,穿那么好的鞋没必要啊。”
“……”
争吵声充斥着狭小的餐厅,唯有温侬像个透明人,淡淡的。
她看着邬南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看着这个家毫不掩饰的重男轻女,忽然知道邬南性格里那股扭曲的暴躁和戾气从何而来。
但她永远无法理解邬南,也丝毫不会原谅邬南。
……
学校,是温侬短暂的庇护所。
课间时她看到班长在讲台上说起运动会报名项目,温侬听到“女子3000米”还没人报,想起早上邬南摔筷子的模样,感受着身体上针扎的疼痛,一股莫名的,混杂着痛苦和不甘的冲动,在她心里翻涌。
给周西凛告白的第二个目标,是想赢过邬南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拨开人群,走到讲台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对班长说:“我要报女子3000米。”
班长的笔顿住了,周围几个同学也惊讶地看向她,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谁都知道,温侬瘦弱得风一吹就倒,体育课跑个八百米都脸色煞白。
班长难以置信地问:“你确定?”
温侬从容地说:“我确定。”
……
运动会那天,天空湛蓝,阳光刺眼,青春汗水的躁动气息被秋风阵阵送来,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个班级区域人声鼎沸,洋溢着狂欢氛围。
运动会的第二天,最后的项目才是长跑。
女子3000米比赛即将开始,参赛的选手们在起点处做着最后的准备。
温侬远远看到了邬南,她最终还是如愿穿上了一身崭新的,价格不菲的亮粉色运动套装,脚上是最新款的跑鞋。
她正和几个同班女生说笑,表情轻松,仿佛不是来比赛,而是来郊游的。
看到温侬也站在起跑线上,邬南一怔,旋即投来一个极其轻蔑和嘲讽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那身校服和普通的运动鞋,轻轻勾唇,转过头去。
温侬目光淡淡,并不在乎,刚想要转身,却在这时看见周西凛和程藿那帮人,也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跑道外围的树荫下。
周西凛依旧是一身黑,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正和程藿说着什么。
邬南立刻像只花蝴蝶一样飞扑过去,笑嘻嘻地跟周西凛打招呼,甚至极其自然地伸手想拉他的胳膊。周西凛似乎微微侧身避了一下,但也没走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邬南仿佛没注意他的闪躲,仰着头跟他说笑,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去。
周西凛似乎被逗笑了,笑的那瞬间,旁边有几个女生都小小惊呼了一声,无一不羡慕。
温侬转身不再看。
怕这刺眼的一幕会影响她的心力。
所有的准备活动做完之后,运动员们集合在跑道上,不一会儿哨声响起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
选手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温侬深吸一口气,混在人群中,拼命迈开步子。
一圈,两圈……从没觉得秋天的太阳也这样毒辣,汗水从额头滚落,迷住了眼睛,喉咙也涩得发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和隐隐的血腥味。
她咬着牙,凭着一种麻木的意志力拼命坚持着。
坚持不下去,就看一看邬南的身影。
谁知跑到中途,她惊讶地看到邬南竟然慢悠悠地走到了跑道边,宣布弃赛了。
她脸上没有丝毫的遗憾,甚至没有回看赛道一眼,任由两个女生搀扶着她朝周西凛他们所在的树荫下走去。
温侬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一拍,但她没有停下。
邬南的放弃,反而像一剂苦涩的强心针,让她更加坚定了要跑完的决心。
最后的几百米,她不知道自己凭借什么在硬撑。
世界模糊的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耳边的加油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感觉视线开始模糊,终于,她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过了终点线。
眼前在那瞬间变得一黑。
她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倒在跑道边的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干呕,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颤抖。
被汗水浸透的视线里,她看到不远处的树荫下,邬南正笑嘻嘻地接过周西凛递过来的一支雪糕,巧笑倩兮地说着“谢谢凛哥”。
温侬恍然大悟——邬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块雪糕就去跑3000,除非那个打赌的人不一般。
果然不一般。
温侬大口咳嗽,却又笑了,自嘲般的。
再看周西凛,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还拿着另外几支雪糕和瓶装水分给其他人,似乎只是随手打发一群吵嚷的小孩。
他的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了瘫倒在地的温侬。
温侬视线来不及收回,就这样和他撞到一起。
这种离奇的对视,却让温侬浑身针刺一般,猛地转头。
她太狼狈了,太不堪了。
她不想他看到这样的她,这道她如此期待如此渴求的目光,在这时落在她身上,只会比身体上的任何不适都更让她窒息。
可这时候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她转头,对上程藿一双爱笑的眼睛:“同学挺牛逼啊,我们这还剩一瓶水,我们凛哥说了不给那群王八蛋喝,你这么棒,给你了吧。”
说罢,把水放到她脚边。
温侬怔怔地看着程藿转身向周西凛跑去。
而周西凛等他跑到一半就转回身去,很随意的样子,仿佛只是随手做了这么一个举动,邬南愤愤瞪了温侬一眼,也追上去。
那一刻,所有的风,都绕过灵魂。
温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周西凛的背影,然后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过分的天空,感受着自己还在剧烈颤抖的双腿,以及那颗虽然酸楚却一片温热的心。
她缓缓地、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像暖流注入心脏。
她忽然发现,她虽然没有赢过邬南,甚至无法赢得周西凛的注意,却真真切切地赢过了自己。
所以她也赢得了他那微不足道一瞬间的尊重。
身体的极限可以被痛苦突破,心态度的防线也可以被屈辱挣断,真正的胜利,不在于超越了多少人,也不在于能否得到谁的青睐。
而在于即使跌跌撞撞,痛苦不堪,也从未放弃奔向终点的自己。
第63章 奢望 你是如此特别,如此特别。
参加完运动会那场耗尽全力的三千米后, 温侬一连几天都没能缓过来。
尤其是那双腿,每上一个台阶都觉得无比酸软疼痛,简直都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