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或许是被分班的事情刺激到,她难得提起劲头,想给自己庆祝一番。
她用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零花钱,买了一块只在小时候见过的裱花小蛋糕,然后,她为这块小小的蛋糕,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
火柴划亮,微弱的光晕跳动起来,映照在她年轻却忧郁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告诉自己:完成三件事,就去向他表白,无论结果如何,总要给这份喜欢一个交代。
第一件事,关乎外貌。体重秤上那个78斤的数字,显得格外刺眼,她给自己定下第一个小目标:增肥到98斤,想要看起来健康一点,想要站在他面前时,能漂亮一点,多一点微不足道的底气。
第二件事,是赢过邬南一次。有些情绪,只会滋长在心思敏感又尚未完全开化的学生时代,比如计较,比如攀比,比如嫉妒。
她不是完人,也有自己的晦暗,她需要一次胜利,哪怕微不足道,来证明自己并非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第三个目标,也是最难最遥远的目标——考上复旦大学。
转学到青城之后,她每天被烧烤店的工作挤压掉大量时间,功课本就吃力,加上偏科,考上重点大学难如登天,这个目标既是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她的前途从来都很重要、很重要。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低声默念:“希望我所愿皆所得,祝福我的梦想终有花开之日。”
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吹灭了那簇微弱,却承载了她所有卑微愿望的光亮。
光灭的这一刻,她明白,她不是为了庆祝生日才买这个蛋糕,而是为了许愿才庆祝生日。
希望,一切都有希望。
第62章 刺痛 所有的风,都绕过灵魂。
高二的时光, 终究悄无声息地流逝了,一去不复返。
高三对于温侬来说,似乎也只是前两年痛苦模式的延续和加强, 她仍然每天都要在油烟熏呛的烧烤店里泡上几个小时,邬志国使唤牲口般的吆喝和“养你白吃饭”的数落, 温晴芳随时随地飞来的白眼和突如其来的巴掌, 还有邬南明里暗里的刁难磋磨, 以及邬耀扬仗着年纪小被宠坏而肆无忌惮地捉弄和欺负……这一切,构成她青春里灰暗压抑的底色。
而面对这一切,温侬能做的,只有忍受。
她从不在书桌上贴什么励志标语, 每天离开学校后所要面对的那个“家”和烧烤店,就是能激励她咬牙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她把“忍受”二字刻进骨血里,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都吞咽下去,近乎自虐般地把这一切都当作破茧成蝶前必经的磨砺。
为了全力备战高考, 学校渐渐停止了高三生的一切非必要活动。
所以开学后不久的这届秋季运动会, 成了他们最后的狂欢。
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运动会事项时, 温侬正趴在桌子上, 绞尽脑汁地编检讨书。运动会与她这种毫无运动细胞的人无关,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 而这份检讨, 是下了课就要交到教导处的,她马虎不得。
这事儿的起因,像一场荒诞的连锁反应。
早晨升旗前, 她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被邬南顺手穿走, 她只能穿着常服去学校,进校第一件事就是去邬南的班级找她。
一级一级往楼上爬的时候,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知道是想要校服念头多,还是想见周西凛的念头更多。
她脑子乱糟糟地来到了后门,刚探进头,就看到邬南正站在周西凛的座位旁边,她姿态亲昵地拿起他桌上那杯还没开封的豆浆,取下吸管扎破封口,然后递到他面前。
周西凛正低头玩着手机,头也没抬,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十分熟稔地接过,指尖甚至无意间擦过了邬南的手背。
他顺势喝了一口,仿佛这个动作早已发生过千百次,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邬南就那样笑着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弯腰凑近了些,看着他手机屏幕,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西凛勾了勾嘴角,像是被逗笑了。
温侬的心像是被猛地攥紧,又酸又涩,沉到了底。
画面刺眼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再也看不下去,转身就走,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又心碎的角落。
于是,后来的升旗仪式,她因没穿校服而无法参加,又倒霉地被巡查纪律的老师在教室里逮个正着,最终被教导主任抓了典型,责令写检讨。
完全是蝴蝶效应。
这晚,烧烤店里有桌客人喝酒闹事,温晴芳心烦意乱,竟意外地让温侬提前回了家。
她从没有这么早回来过,进门后先是剪了指甲,后又做了剩下的试卷,想起破洞的袜子还没补,便去拿针线。
穿针引线时,温侬的心从平静变得悲哀。
这个年代了,生活在城市的人居然连买一双新袜子的钱都没有,当针尖一次次穿过粗糙的布料,她感觉,就像在缝合自己千疮百孔的生活。
这时,邬南哼着歌,戴着耳机,一摇一晃地走了进来。
温侬扫视她一眼,她身上穿着的,赫然就是她那件失踪的校服——邬南爱漂亮,早就把自己的校服改了腰身,而她这件是原版,宽宽大大,完全遮挡了身材。
温侬看着那件校服,针尖在指尖顿住,差点扎进肉里。她想了想,低声问了一句:“你怎么穿了我的校服?”
邬南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放下书包,继续哼歌。
温侬吸了口气,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邬南,你怎么穿我的校服?”
邬南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摘下一边耳机,眉头不耐地蹙起,反问的语气理直气壮:“怎么?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穿你件破校服,你甩什么脸子?”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温侬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手上还拿着自己破了洞的袜子缝补,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油烟味,指甲缝里都藏着孜然粉,邬南跟着她父母,却专说这样的话来扎她的心。
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早晨那刺眼的一幕和此刻的蛮横交织在一起,让她失去了最后的冷静。
温侬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头一次不管不顾地顶了回去:“我的东西,不是你的东西,没经我允许,你不该碰我的东西。”
邬南大概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温侬敢这样顶撞她,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尖利起来,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你再这样跟我说话信不信我抽你?!”
温侬住了嘴,但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却冷冷沉沉地看着邬南,里面像是结了一层冰,又像是燃着一簇压抑已久的暗火,竟让邬南莫名地心悸了一下。
她两步冲上前,扬手就狠狠一巴掌扇在温侬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你再跟我横一个试试?!”
打人不打脸。
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脸上,更是巨大的屈辱。
把骨血里的“忍受”二字都消散为齑粉的屈辱。
下一秒,温侬的巴掌也带着风,同样响亮地落在邬南脸上。
“你凭什么打我。”温侬的声音近乎破碎。
邬南捂着脸颊,无比震惊。
从小到大,父母都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尖叫着扑了上去,双手胡乱地往温侬脸上和身上抓挠撕打,混乱中抓过那根还穿着线的细针,朝着温侬衣服的胳膊和肚子就狠狠地扎了下去。
“啊——”温侬猝不及防,尖锐的剧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邬南却像是找到了最有效的发泄途径,一下,又一下,拿着那根细小的针,专挑柔软的地方狠扎,嘴里还恶狠狠地咒骂:“让你打我,让你横!你个白眼狼,寄生虫,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还敢还手!”
刚开始那几下,温侬疼得痛苦地嚎叫挣扎,试图推开。
可渐渐地,她不再叫了,也不再挣扎。
她只是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状若疯狂的邬南,那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恨意。
她要把邬南此刻狰狞扭曲的模样,一寸寸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
那天最后,温侬被回家的邬志国甩了两巴掌,反锁在阳台上。
脸上的红肿还未消退,胳膊和肚子被针扎过的地方浮现出点点血珠和深红的瘀痕,火辣辣地疼。
但都比不上心里的荒凉和绝望。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恨邬南的狠毒和嚣张,但更恨自己。
前所未有地恨自己的力量如此弱小,恨自己寄人篱下的卑微。
如果她有一米八的个子,有壮实的肌肉,是不是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打败邬南,就可以保护自己不被这样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