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谦:“……过犹不及,学了如此久,总得让脑子松快松快。”
祁潼扯扯唇:“好啊。”
盛会在晚上,白天不用赶路,祁潼难得空闲下来,趁着宁谦回屋温习功课,她伪装一番后出了客栈。
二楼某房间始终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是一双泛着血色的眼睛。
……
祁潼顺着昨夜那男人走的路,来到了一条异常繁华的街——花街。
这里除了青楼还是青楼,比洛阳锦绣阁所在的那条街更加明目张胆,即便是青天白日来往的人也更多。
祁潼“啪”的一下打开折扇,化身风流浪荡子在这条街上晃悠。
等她再次回到客栈的时候,天空已经擦黑,宁谦从房间出来,正巧撞上她。
“江兄,一天未见你,这是去了何处,晌午可有吃饭?”
“难得不用赶路,出门随便逛了逛。”
宁谦眸色微沉:“这样啊,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
“好啊。”
街心的戏台前围满了人,昆曲班正演着“中秋惊变”,旦角的水袖拂过台前,台下喝彩声、嗑瓜子声、孩童哭闹声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嘈杂。
戏台旁的猜谜摊前更热闹,竹牌上写着不少谜题,几个书生围着争论。
中秋盛会的场景和祁潼所想一般无二,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居然是她白天逛的花街。
一改青天白日的荒唐,这些青楼化作正常酒楼,门口暴露的女子,不
是因为中秋盛会?。
此处,
祁潼捏着刚赢来的桂花酥,指尖被糖霜黏得发腻。
进了她耳朵。
一个说“今夜的守卫比往常密了三成”,另一个用折扇敲着手心,压低声音道:“听说‘贵人’要亲自来,能不紧吗?”
“贵人”二字咬得极轻,却像根细针戳进祁潼心里。
她借着买糖画的由头往聚月楼瞟去,只见二楼临窗的雅间都挂着竹帘,帘隙间偶尔闪过袍角。
那不是寻常富商的锦缎,而是绣着暗纹的缎子。
那纹样她没见过,但是京中某位王爷专属的“缠枝莲”倒是与之异曲同工。
王爷吗……
宁谦将祁潼的反应纳入眼底,心头稍动:“乾州的中秋盛会名不虚传啊,果真热闹至极,那边似乎还有打铁花,还能放河灯,江兄要去瞧瞧吗?”
祁潼从思绪中回神,果断点头:“来都来了,自然不能错过。”
走到一半,宁谦突然看中了某个摊子上的书籍,让祁潼原地稍等。
她自是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挑拣着临近摊子上的东西。
愣神间,身后传来孩童的哭闹:“我要去看妹妹,那里有妹妹。”
祁潼循声望去,小小的孩童一只手扯着妇人的衣角哭闹,另一只手直直向聚月楼的后院指去。
妇人慌忙捂住他的嘴,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脸色发白:“别胡闹!那里……那里会吃小孩儿,不能去,听见了吗。”
吃小孩?祁潼心头一跳。
她记得白日里路过聚月楼时,后院的角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种着大片木芙蓉,花丛深处似乎有座小楼。此刻那角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笼下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间的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祁潼往回走了走。
忽然,雅间的竹帘被风撩开一角,露出半张男人的脸。
这人她恰好认识,乾州刺史家的三公子,三个月前还在酒楼里调戏良家妇女,此刻却低着头,对着帘内的人哈腰点头,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帘内传来极轻的笑声,像个女子,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原来如此。”
祁潼舔了舔唇角的糖霜,甜味里竟尝出些腥气。
白日里的荒唐不是幌子,是障眼法。这些青楼明着做皮肉生意,暗地里却在筛选“猎物”——就像渔夫撒网,白日里用香艳作饵,等夜幕降下,真正的网才开始收紧。
后院那座小楼,恐怕就是装“猎物”的笼子。那些被送来的女子……或许还有孩童,怕是成了那位“贵人”笼络人心的筹码,亦或者……是更不堪的玩物。
整条花街,既是销金窟,也是情报网。
南来北往的富商、赶考的书生、甚至像刺史三公子这样的官宦子弟……
谁能想到,自己在青楼里说的醉话、泄的私愤,早已被那些“姑娘”记在心里,变成了递往某位大人物案头的密信。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来,祁潼却觉得冷。
她看着那些在灯下欢笑的人,忽然明白这中秋盛会为何如此热闹。
越喧嚣,越能藏住暗处的龌龊;越团圆,越能反衬出那些被困在牢笼里的人,永无团圆之日。
“江兄?你怎的跑这儿来了,可让我好找。”
祁潼猛地回头,宁谦拿着一本书,面容谦和地看着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祁潼的异样,面对她的目光,甚至还有些茫然地挥了挥手。
“怎的如此看着我?可是发生了何事?”
祁潼咧咧唇:“发生了何事,怀善兄当真不知?”
宁谦向来柔和的面庞瞬间冷下来,没再装傻:“不愧是江兄,当真敏锐至极,不入仕途真是可惜了。”
“说吧,你费尽心思让我瞧见这些,是想干什么?”
祁潼不觉得自己真有那么幸运,夜里起来喝口水就刚好撞见掳人,那些个书生、孩子、妇人,一个个闲出屁了上赶着给她送线索。
她又不是某个死亡小学生,走到哪儿线索就自己乖乖冒出来。
这里处处透着诡异,祁潼自然也防备着认识不到俩月的宁谦。
宁谦没否认,扯了一抹阴郁的笑,眼中蓄满了仇恨和疯狂,他的目光在这张灯结彩的花街、描金画银的青楼之间流转,最后落到那个被竹帘遮掩的雅间上。
“我要报仇。”
牙缝中钻出来的字眼让祁潼瞳孔一缩,联想到小说和电视剧的套路,沉默了。
反正不知道是姐姐还是妹妹,妈妈还是老婆,至少有一个因此出事的。
果然和她之前想的一样,宁谦科举入仕为的不是抱负,而是报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急于一时,你现在没钱没权,怎么报仇?”
第90章
宁谦的眉宇间全然笼罩着阴沉之色,他的目光锁定在祁潼身上,言语幽幽:“你说……我该叫你江兄,还是叫你祁少卿?”
“?!”
祁潼不由往后退了一小步,不起眼的腕间泛着一抹银光,笃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是。”宁谦稳稳站定,没有压迫上前,慢条斯理,“如果让那人知道你没死,甚至在暗中收集能置他于死地的证据,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祁潼:“……”
被他这酷似宁采臣的扮相迷惑了,到底是低估了他。
“你不会告诉他的。”
且不说这小子一介白身能不能接触到王爷,单看宁谦对那人的恨意,就不可能泄露她的身份让自己的敌人有所防备,这对宁谦来说,弊远大于利。
阴郁的眸子对上狡黠又自信的目光,憋着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宁谦逃避似的扭头往河岸边走,嘴里嘟囔:“……你倒是清楚。”
祁潼紧绷的神经也松解,跟在宁谦身后,远远就瞧见了空中四溅的铁花,在黑沉的夜色里,格外耀眼。
“放心,他蹦跶不了太久……”
自己短时间拿出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东西,不说神仙降世,也能算的上天赋神异。
祁潼这三年里,可不仅仅在曲辕犁这一件事上忙活。
走遍了整个大豫,因地制宜地推行改良筒车、水车、水渠……还分享了许多后期才会出现的耕作方法。
只是她时间有限,没空看他们是否顺利施行就走了,但想来,老祖宗凭借实践经验总结出来的东西,怎么也差不到哪儿去。
此间种种,应该早就传到那位耳里了,不然也不会放任自己不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行进,而是东南西北到处乱窜。
而且……自己辛辛苦苦编写、哦不,抄写的书,就会在今天的中秋夜宴上呈上去呢。
若是同时得知了自己的死讯,会发生什么呢?
祁潼摇头叹息,真可惜,不能到现场看好戏。
——
皇宫。
鎏金宫灯映着阶前的桂树,细碎的花瓣落进青铜鼎里,混着酒气蒸腾成暖香。
中秋夜宴正到酣处,内侍突然高唱“祁少卿献宝”,引得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朝中的少卿不少,可是姓祁的就这么一个而且她可是独一份的,未及弱冠,便位列四品的奇才,离京三年,关于她的消息却源源不断。
每走过一处,都能提出一个改良之法,这些年里所献改良农具、水利之法数不胜数,桩桩件件都关乎国计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