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其他人,穷极一生能拿出一个就已是祖坟冒青烟。
而像祁潼这样的,祖坟估计是烧起来了。
如今听闻她竟在中秋夜宴献上宝物,众人皆是又惊又疑,目光中满是探究与期待。
连几位素来沉稳的老臣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望向殿门的方向,好奇这位传奇少卿此次又会带来何等惊世骇俗的东西。
两个吏员捧着紫檀木匣跪地时,袖口还沾着江南的泥土。
她们是祁潼专门安排的回访人员,祁潼没时间看改良结果,她们可有时间。
只是为了赶上这次中秋献礼,她们回访到江南便快马加鞭往洛阳赶了。
“此乃祁大人编修的《农政新编》,特命我二人于中秋佳节献于陛下,遥祝陛下千秋万代,大豫繁荣昌盛。”
为首者掀开匣盖,线装书稿上的墨迹带着不同地域的印记。
江南的梅雨晕染了“圩田防涝”的插图,塞北的风沙磨白了“梯田储雪”的批注,甚至有岭南农户用朱砂点在“双季稻时令表”旁,批注着“试种成功,亩产增三石”。
“快,呈上来。”
向来沉稳严肃的皇帝嘴角都压不住了。
他摩挲着略微泛黄的书页,翻看着,里面所写比之以前断断续续传来的要详尽许多,甚至还有不少未显于世。
“祁爱卿倒是把这天下的土地都摸透了……”
皇帝的满意简直要溢出来了,殿下众人闻言不由沉默。
祁潼到现在还是从四品的司农少卿,只是因为她一直未归京,皇帝就先没封赏。现在又搞出了这个《农政新编》,这么多功绩加注一身,封个侯爵都不为过。
一想到她以前只是个低贱的乞丐,后来又混迹于青楼,某些人的心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他们心情复杂的时候,皇帝也看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仓廪实,
,心绪不禁澎湃起来,说道:“好啊,仓廪实,则天下安,妙哉……,我大豫何愁不能兴盛!”
群臣正要起身恭贺陛下,的脆响。
校尉浑身带霜闯进来,军*报在掌中抖得像风中残叶:“陛下!谷浑三座城池,俘获牛羊万计,”
满殿轰然叫好。
“赏!”
皇帝猛地拍案,龙纹锦缎的袖口扫过案上的书稿,“江野晋爵一级,赏黄金千两,绢五千匹,永业田60顷!至于祁爱卿……”
话没说完,校尉身侧的一个披头散发的护卫猛地跪下。
“陛下,卑职无能,没有护好祁大人。”
皇帝目光陡然冷下:“?!”
“祁大人,殁了……”
“你说什么?”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指节攥得发白,深深嵌进龙椅的扶手上。
护卫颤抖着捧出个染血的锦囊,滚出的半枚虎符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靖王和节度使通敌叛国,让吐谷浑的人在祁大人押运粮草时设下埋伏,祁大人为护粮草与敌军死战,力竭而亡。这虎符便是从通敌的节度使营帐中搜出的,上面还有靖王私印的拓痕。”
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让人信服。
皇帝盯着那半块虎符,突然想起年初靖王离京时,曾笑着说:“北州苦寒,正要借祁大人的法子开垦荒地。”
原来那些言语里,藏着的是深深的忌惮。
眸子里杀意翻涌,大殿里的暖意似乎瞬间被冻结,连鎏金宫灯的光晕都仿佛蒙上了层寒霜。
席间,楚亭晫和楚言昭表情纹丝不动。
群臣面面相觑。
眼瞧着皇帝正盛的怒意似乎要波及到他们身上,纷纷出席为祁潼鸣不平,请求皇帝严惩靖王。
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官帽上的珊瑚顶珠随着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陛下圣明!祁大人这三年走遍九州,老臣去年去江南巡查,亲眼见农户用她改良的曲辕犁,一日能耕五亩地,比从前快了两倍不止!如今江南税粮已较三年前增了三成,这都是祁大人的功劳啊!”
“靖王那逆贼,谋害忠良,通敌叛国,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他说着,眼角的皱纹里滚下一滴热切的泪,好像自己真有那般伤心。
一旁的工部侍郎忙不迭接话。
“臣前日刚收到泉州奏报,祁大人所设计的水渠,让旱地都变成了水田,今年竟种出了双季稻!当地百姓都把水渠叫‘祁公渠’,说要世世代代记着这份恩情。”
“求陛下立刻下旨,将靖王缉拿归案!若让此等奸佞逍遥法外,何以告慰祁大人在天之灵,何以安抚天下百姓之心啊!”
镇国将军“呛啷”拔出佩剑,剑刃映着大殿的金碧辉煌:“臣请命!愿率三千铁骑奔赴北州,将靖王那厮绑回长安!若他敢反抗,臣便斩了他,提着首级来见陛下!”
一时间,殿内跪满了人。
“严惩靖王”的呼声撞在殿梁上,与御座上皇帝越来越沉的脸色交织在一起,将这场中秋夜宴彻底拖入了剑拔弩张的漩涡。
“楚钰……”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突然一脚踹翻案几。
玉酒杯碎在地上,酒水漫过散开的书稿,晕开“仓廪实,则天下安”的字迹。
“传朕旨意!”
龙颜震怒间,宫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调五千禁军、三千铁骑,连夜奔赴北州,把楚钰给朕……绑回来!”
阶下的书稿被穿堂风掀起,哗啦啦翻过“双季稻”、“改良水车”、“防旱水渠”的篇章。
镇国将军领命而去,群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回到坐席上。
楚亭晫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玉杯沿抵着唇瓣,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这些人,真是将明哲保身刻进了骨子里。
祁潼死讯传来前,个个闷不吭声,丝毫不提对方的贡献,生怕皇帝给她加官进爵,威胁到自己的利益,知道对方死了,倒是接二连三冲出来。
户部尚书哭得像模像样,仿佛忘了当初是他扣下了江南农户给祁潼的感谢信;工部侍郎痛心疾首,怎不回想他曾暗中阻挠泉州水渠的工期;镇国将军拔剑请命时义愤填膺,却对自己去年拒收祁潼送来的砂田图谱之事绝口不提。
呵,可笑。
楚亭晫轻轻晃动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划出弧线。
她瞥了眼身旁的楚言昭,少年郎正用银箸挑着月饼里的莲蓉,漫不经心地说了句:“长姐,这些人演得真卖力。”
“不卖力些,怎么让陛下以雷霆手段摁死靖王。”
靖王的图谋,可不是无人知晓的。
能坐到席上的,哪一个不是老狐狸,今日之前,靖王若是想争一争那个位置,他们或可支持一二,可今日之后……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靖王此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楚亭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暖意,心中的苦涩却是不知同谁言语。
祁潼,你真的死了吗……
第91章
祁潼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她通过早已埋下的暗线将自己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送到公主的手上,自己则和宁谦一起腿着回洛阳。
至于聚月楼,东家都快没了,产业还能存活多久?
这一次,还真该感谢一下宁谦,要不是对方的提醒,她还真没发现靖王有个遍布全国的黑色产业链,难怪他身处北州,手却能到处伸。
祁潼相信公主一定能顺藤摸瓜,将所有与之有牵扯的人都揪出来。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公主在收到这些证据时,险些气得一口老血喷在送信人身上。
一来是因靖王的阴险狡诈,二来是因祁潼安然无恙。
“这臭丫头,平安无事也不知道送个信来……”她还真以为自己的筹谋付诸东流了呢。
“来人,去吧闵弘深叫来。”
——
襄州。
祁潼看着这个分外熟悉的城门,眼眶盈满了热泪:“终于……俺胡汉三终于又回来啦!”
宁谦:“……”这人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化名。
“老天奶,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啃饼子了,不用腿着回家,不用幕天席地……”祁潼一抹辛酸泪,撩起袍子就往里冲。
柳傲娇,颜乖巧,俺来咧。
是的,在某俩人不知道的时候,祁潼暗戳戳地给她们取了外号。
柳云依拨弄着手里的小瓷瓶,正要轻嗅,突然一股凉意涌上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哈切。”
颜慧瑶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抬眼:“可是受了凉?”
柳云依揉了揉鼻子,没有再打喷嚏的冲动,摇摇头:“应该没有,许是有人在想我吧。”
“怎么,想嫁人了?”颜慧瑶垂眸,手指继续之前的动作。
柳云依像是被她这句话恶心到了,故作呕吐状:“呕,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脑子就算是被狗吃了也不会想要嫁人的,除非……”
“除非?”颜慧瑶指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