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想问问那祁少卿的事,但终究没问出口,眼下还是儿子的身体要紧。
“……好。”
闵弘深挣扎着起身,接过那碗特意为他熬的红豆薏米粥,那抹红一入目,手便忍不住一紧,嘴里不断喃喃着:“大人……大人……”
“咔嚓”
碗生生裂开,粥撒了一地,鲜血从掌中涌出,猩红混杂着赤褐侵占了闵弘深所有的视野。
绯色的官袍碎片在闵弘深脑海中不断浮现,他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呼吸艰难。
闵夫人用手帕包裹住儿子的伤口,声音都在颤抖:“深儿!何至于此啊……深儿……”
她俊俏优秀的好儿子,离家三年,回来就变成这副模样,怎能让她不痛心。
可是她能怎么办?祁潼已经死了,粉身碎骨、灰飞烟灭,不管她是要撒气还是要帮帮自已儿子都找不到人了。
身为闵弘深的母亲,她当然明白此时儿子的异样是什么造成的。
祁潼短袖的名声虽不说天下人都知晓,但在洛阳却不是什么秘密。
闵弘深对祁潼的感情若是单纯,面对对方的死亡,会伤心也是正常,但绝不会像这般魔怔。
“娘……”
闵弘深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低垂的脸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瞳仁里空茫茫的,像是盛着一片化不开的浓雾。
“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难受?
话没说完,就被一膀剧烈地颤抖着,受伤的左手死死攥着被血浸红的手帕,指节泛白,仿佛那浮木。
闵弘深不明白,为什么自已脑海里不断浮现和祁潼在一起时的场景。
从他第一次在洛阳的书阁里撞见祁潼,看他穿着月白长衫,抱着书籍翻看,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眼中却满是亮光;到第一次祁潼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稍有犹豫,却又有稳稳当当的坚定;和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祁潼极近的呼吸和搭在他胸膛上的手臂……
间,在回到最安全的小窝后,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他知道祁潼名声不好,知道不少人都在背后说他的乞丐出生,说他断袖分桃,可他忘不了祁潼面对追杀,独自御马引走隐藏之人时的决绝;忘不了雨夜里,祁潼推他回房休息时,念叨自已不是黑心资本家时的无奈;更忘不了他们分别前夕,祁潼站在巷口,背着阳光说“我相信你”时的释然。
那些本不该有的情愫,早参天大树,如今根却被生生拔起,连带着
闵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发顶。
“娘知道,娘都知道……”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掩不住的酸楚,“深儿心里苦,娘都明白。可祁潼他……他是真的走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应该让他一个人去的……我本就是他的侍卫,我应该保护好他的。”
……
“阿深,接下来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大人请吩咐。“
“你快马加鞭赶往鄯州县,在这个地方找一个叫白云的人,接下来要怎么做她自会告诉你。”祁潼将写有地址的纸条交给闵弘深。
闵弘深接过:“……如果只是找人的话,大人何不安排其他人,属下需要保护大人的安危,不能——”轻易离开大人。
祁潼拍了拍他的肩头:“此事非同小可,必须你去。”
开玩笑,那可是制造炸药的地方,哪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兵能去的。
“……既然如此重要,大人为何不亲自去?”闵弘深抿唇,直觉告诉他,自已不能离开祁潼身边。
祁潼笑了笑:“我……自然还有其他要事要做。”
那些人特意攒那么大一个局,她这个目标人物不出面,怎么把人钓出来?就是不知道有几方势力在博弈了。
“可是……”
“好啦,别可是了,别小瞧我,你家大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是夸人的话吗?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完成任务的,等把他们一波儿带走,咱就可以回洛阳吃香喝辣啦,也不知道扶柳先生的话本更新到哪儿了……”
希望这次吐谷浑出动的人越多越好,不要辜负了她们早早就开始准备的炸药包。
……
闵弘深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浓雾像是被什么搅散了些,却翻涌出血色的偏执:“话本……我要去书阁,他说他想看扶柳先生的话本……”
他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却虚浮得厉害,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闵夫人连忙扶住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气又心疼。
“傻孩子!”她忍不住提高了些声音,眼眶通红,“祁潼是个男子!你对他存着这般心思,本就不合常理,如今他没了,你难道还要跟着疯魔下去吗?你忘了你是闵家的长子,忘了你肩上的担子吗?”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得闵弘深猛地一颤。他怔怔地看着母亲,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不合常理。
“可我……”闵弘深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只想他活着……”
哪怕世人唾弃,哪怕被千人指点,他只想那个人还在,还能冲他笑,还能拍拍他的肩,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闵夫人看着他眼底那片灭顶的绝望,终究是狠不下心再斥责。
她叹了口气,将儿子揽进怀里,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罢了,罢了……你刚回来,身子弱,先歇着吧。有什么事,娘陪着你,慢慢熬……”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闵弘深苍白的脸上。他闭上眼,眼角有泪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巷口,祁潼背对着阳光,笑着朝他挥手:“阿深,干完活儿回家吃香喝辣啊。”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漫天的爆炸中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冷。
第89章
容貌俊逸的男子自水中站起,月光轻吻着对方身躯,单衣湿透紧贴在身上,薄肌若隐若现、半遮半掩。
男子狭长的睫毛轻颤,唇瓣微张,声音尽显羞涩:“大人……”
“!”
床上的人猛然睁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懵逼半响,才反映过来自己是在客栈中。
祁潼撑着身,雨声淅淅沥沥。
“下雨了啊。”难怪她会梦见某人。
揉了揉自己因为睡眠不足有些发疼的额角,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下次遇见男菩萨是啥时候了……”
男菩萨是祁潼私下里对闵弘深的称呼,这小子或许真没看出来她是女子,平时洗澡啥的完全不避着她,甚至还被她撞见过上厕所。
别说,资本不错。
要不是祁潼定力好,加上穿越前也没少看小电影,不然还真得失态。
有时候甚至当着对方的面,仗着他听不懂,感慨一句“你要是下海,绝对是头牌”。
喉咙一阵发痒,祁潼披着外衣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唔~啊~”
不可描述的声音传来。
祁潼:“……”这小破客栈隔音真差。
她放下茶盏,转身回到床上躺下,刚要闭眼,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刻意放轻脚步,但或许是今夜的雨声格外大,让他失去些许谨慎,便让祁潼听出一丝端倪。
有问题。
祁潼来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水顺着落了进来,不过片刻就洇湿了脚下的地板。
大雨如瀑,影响了祁潼的视线,可她还是看清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那人身形魁梧,披蓑衣戴斗笠,肩头上还扛着一个人,可以看出还是个女子。
祁潼眉头皱起,倒是没想到表面繁华的乾州,背地里却是这副摸样。
观那人驾轻就熟的动作,很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她入城时却并没看见告示栏上有相关信息。
既没有寻人启事,也没有通缉令,就连寻求线索的告示都没有。
难不成……
第二天一早,祁潼早早下楼,一下来便看见坐在大堂里一边啃着窝头一边看书的宁谦。
“怀善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勉啊。”
宁谦递给祁潼一个窝头,抿唇笑得腼腆:“江兄过誉了,我自知无甚天赋,自是应该勤勉些。”
祁潼摇摇头:“怀善兄何必妄自菲薄。”
两人相视一笑,没再继续说着客套话,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
宁谦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书上转移到祁潼脸上,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和他预料的一样,祁潼今天明显心不在焉。
果然,他看见了。
宁谦心中笃定。
“江兄,听说今晚有乾州一年一度的中秋盛会,你我二人要不要凑一番热闹?”
祁潼手指微动,故作夸张地抬头张望了下外面的天:“嘿哟,今儿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的?怀善兄都能放下书本去凑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