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府。
比祁潼的信件先到的是毅宁公主的信。
范永元一如往常,给夫人带了对方这段时间最喜爱的菊花酪。
拆封时,里面的小纸条掉了出来。
这是他们和公主惯用的通信方式,没几个人知道,洛阳城中最火爆的糕点铺子背后之人是毅宁公主。
范永元和江澜面色一凝。
还未打开纸条,他们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当年祁潼离开洛阳之后,双方暂时没有合作,公主也就没再联系过他们。
范永元和江澜接受良好,女儿出门在外,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可现在……
打开纸条之前,范永元深吸一口气,又确定夫人已经坐稳,这才缓缓打开纸条——祁潼于吐谷浑交战之时,意外身亡。
祁潼亡?
短短一句话不过十几个字,却让这个文学大家理解困难。
他紧蹙着眉,将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蛛丝马迹。
“咚”的猛地回神,只见江澜歪倒在玫瑰椅上,鬓发散了半边,手中紧紧攥着的佛珠,“啪”地断在膝头,是。
这串佛珠,是祁潼赴任交州时,江
日日拿在手中,祈祷女儿平安。
窗外的日头不知何时移到了中天,晒得窗棂发烫。
范永元僵坐在圈椅里,看着怀中昏迷的江澜,看着满地乱滚的佛珠,看着那行刺目的字,忽然觉得整个书房都在旋转。
那些他穷尽一生批注的经史子集,此刻都化作了祁潼临走时那句清亮的“师父师娘保重”,在空旷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泪,止不住了。
——
北州。
“果真?”
“千真万确,交战那日,城墙上不少将士亲眼目睹,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人先被炸上天,后被乱马踩踏,再被战火焚烧殆尽,连尸骨都未留下。”
说者满脸谄媚,听者心花怒放、拍手称快。
“好啊,也算是除了一个心头大患,不过……”没高兴多久,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再去探查一番,那名为炸药的神物又是从何而来。”
这东西出现得莫名,之前从未听闻,一朝面世便如此大规模。
若非此物,估计江野也逃不过吐谷浑的利刃,居然能将十万大军炸个七零八落,这若是能拿到手,何愁大事难成。
院中的花朵早已凋零,树枝上仅存几片枯叶,不过初秋的时节,空中就荡开一阵寒凉。
他远眺着洛阳所在的方向。
北州,终是冷了些。
丝毫没意识到有个大麻烦席卷而来。
——
“唉,难啊……”
祁潼拍拍自已瘪瘪的荷包,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银钱就被花了个精光。
关键他们的路程还没走到一半。
祁潼之前在全国上下跑来跑去时,不是骑马就是坐马车,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只能靠两条腿丈量世界。
秉持着亏待了什么都不能亏待嘴的理念,祁潼一路上那嘴简直就没停过,看见什么都要买下来尝尝。
也就是之前被慕容敕勃绑去时,对方打着收服她的主意,没有搜刮她身上的财物,不然的话,祁潼也只能老老实实回巽州。
不过祁潼的荷包也只装了几两银子而已,加之毫不节制,总是要花完的。
“唉……要是有银票就好了。”随便揣个百八十两的票子,还怕饿着?
“江兄你说什么?”
“我是说……”祁潼眼珠子一转,谄媚地凑到宁谦面前,故作扭捏,夹起嗓子,“怀善哥哥~伦家没有小钱钱了啦~要饿肚肚了~”
“呕……”
宁谦转头扶着树就要吐。
见人真被恶心吐了,祁潼恢复正常,摸摸鼻子:“只是在想,若是能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银子买东西就好了。”
宁谦擦擦嘴,跟上祁潼的思路:“铜板和金子不是吗?”
祁潼:“当然不算,你想想,若是有一天你得罪了什么人,要带着家中财物跑路的时候,你能带走多少铜板,多少金子?”
宁谦:“……”
祁潼:“哪怕是一个孔武有力的七尺男儿,他能扛走万两黄金吗?”
宁谦:“…………不能。”谁家有万两黄金了还自已扛啊?
“所以说啊,如果有一个东西,比如说一张纸,就等同于一百两黄金,那我就只需要揣上一百张纸就可以带走万两黄金啦。”
说着,祁潼还指了指宁谦的背篓,里面满满登登全是书,不知道是一百张纸的多少倍。
宁谦对于祁潼的异想天开很是无奈,他摇摇头:“这样的纸不知道造价几何,谁会——”
“不不不,你错了。”
祁潼伸出食指晃了晃,就差把“孺子不可教也”写脸上了。
她一把夺过宁谦的背篓,从中翻出纸笔,随便找了个不要的纸,挥笔写下——白银千两。
“好,这张纸就代表着千两白银了。”
宁谦接过那张极其敷衍的银票,嘴角抽搐:“这……谁会认啊?”
他以为这么说会让祁潼明白此事的不切实际,结果没想到对方反而鼓起掌来。
“恭喜你,掌握到银票的精髓。”
宁谦:“哈?”
“只要有人认,它就值千两白银。”
不过这一步想要实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推行银票的机构不仅要有钱有权,还必须得有绝对的口碑和信誉。
即便在现代也是这样,有些国家的信誉不行,导致国民更倾向于用外币。
但这一点就没必要说了,祁潼笑笑。
宁谦倒是被这个笑容晃花了眼,似乎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第88章
祁潼话赶话聊到这儿,也没想太多。
在她看来,一口气吃不成大胖子,凡事都得慢慢来,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百姓吃饱肚子,存好粮食,为后面连年的天灾做准备。
她推广曲辕犁的同时,在各地都置办了大片田地,并安排了人种植占城稻。
几年过去,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百姓得到了占城稻的种子。
最早的汴州估计都收获好几茬了。
等天灾过去,再来发展商业也来得及。
祁潼用完就丢,转手将背篓甩给宁谦,自已一身轻松地走了。
宁谦握了握背带,目光凝在祁潼远去的身影上,思及对方的话:他……好像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说不定……可以利用一二……
“江兄,今日天色不早了,要不就近找个客栈休息一晚吧?”
祁潼望着逐渐黑沉的天:“怀善兄言之有理,咱们快些走吧。”
两人加紧步子。
——
洛阳,闵家。
“大少爷到底是怎么了?出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就将自已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的?”
“难道是受了伤?”
“应该不是,大少爷刚回来时我见过,不像受伤的样子,但是面容确实憔悴许多。”
“那是……情伤?”
“倒是不知,府上何时多了你们几个嘴碎的婢子。”
清冷的话音落下,廊下扫阶的三个丫鬟齐齐回头,手里的扫帚“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夫人鬓边金步摇纹丝不动,冷冷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丫鬟们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膝盖一软,“噗通”跪了下去。
“夫人,奴婢知错。”
“若有下次,绝不轻饶。”夫人拂袖离开。
“谢夫人恩典。”待夫人脚步声离去,三人才相携起身,这才觉察冷汗浸湿了衣衫。
她们心中纳闷,夫人向来宽和待人,何时露出过如此冷冽的表情?
不过这次哪怕心中再疑惑,她们也不敢妄议。
而甩袖离去的闵夫人紧抿着唇,她知道自已方才有些失态了,但想到自已儿子现如今的情况,又按捺不住心中的慌乱和烦躁。
她站在闵弘深门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抬起手,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内的景象和昨日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闵弘深更加惨白的面色。
闵夫人心中一紧,喉头发涩,怔愣得说不出话。
往日里乖巧懂事的儿子,此时仿佛入了魔一般,抱着剑,反复摩挲着剑柄上挂着的白色布条,眼中满是红血丝。
她心脏抽疼,泪水从眼眶溢出。
擦了擦脸上的泪,收整好心绪,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到儿子床前:“深儿,吃点东西吧,你都饿了两天了,再不吃,这身体怎么受得住啊……”
闵弘深眼珠动了动,挪到闵夫人身上,嘴唇微动,干裂的唇瓣浸出了血意。
“娘,是孩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闵夫人眼泪涌出,但嘴角的笑意却是止不住的:“没关系没关系,你……先喝碗粥吧,其他的,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