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了缓还有些晕乎乎的大脑,看着那个救了自己的人,衣着算不上好,跟平民老百姓的粗布麻衣比起来险胜一筹,身后背着加了个小棚子的背篓。
祁潼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下意识想到《倩女幽魂》中的宁采臣,这是这人没有那么帅,像个盗版。
她猛地环视一周,这里的植被环境和巽州的不太一样。
自己这是又穿越了?
祁潼果断低头瞅了眼自己衣服,还是那套暗灰的锦衣,只是沾上了不少泥土枯枝落叶,或许是盗版宁采臣救自己时搞出来的。
不过起码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穿越。
“兄台误会了,我跳河可不是为了自杀,而是为了自救。”
“自救?”
祁潼点点头:“说来话长啊……”
她不知道为什么江苻那边没有按照计划中的时机发射火箭,只知道自己若是再不出手,吐谷浑的前军都要冲进城了。
原计划中应该是中军所在先被引爆,冲散军阵,她便可以趁乱跑路。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她来引爆,导致最先炸开的地方离她极近,即便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跳进河里,还是被爆炸的余波震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就到了这么个陌生的地方,还遇到了个盗版的宁采臣。
祁潼并没过多解释,转移话题:“敢问兄台,这是何处?”
盗版宁采臣道:“这里是柳中县的寻远山山脚,因为远离人烟,这里鲜少有人来,若非我进京科考赶时间抄近路,还真不能遇见兄台。”
柳中县……
祁潼不由感慨自己运气好,这个柳中县是晖州人口最少的一个县,满打满算不足三千人,当时她宣传曲辕犁的时候都没来过这里。
自己这是被河流带着日行百里啊。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姓江,单名一个潼字,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盗版宁采臣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顺手的事,江兄不必介怀,在下姓宁名谦,字怀善,江兄叫我怀善就好。”
祁潼:……你小子还真姓宁啊。
“好啊,怀善兄……”
祁潼和宁谦岁月静好的时候,江苻这边却遍布阴云。
将士们不明白,将军的表情为何比打了败仗还要难看,往日看不见情绪的脸上居然挂满了悲伤,就连眼中都被红血丝占据。
闵弘深在吐谷浑大本营没找到人,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他远远看见镇西军扣押着的俘虏,在心中默默祈祷,焦急让他愈发催促着身下的马儿狂奔。
听见马蹄声,副将回头,看清来人,略松了口气。
副将抱拳:“闵大人,这么快就——”
闵弘深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略过对方,朝着那批俘虏走去。
副将:“……”那口气还真是松早了。
一万多的俘虏,密密麻麻地或蹲、或坐、或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闵弘深见缝插针在里面穿梭,每看见一个与祁潼身形相似的人都要走过去拎起对方细看,发现不是后又满脸不悦地丢到一边。
副将就这么看着闵弘深拔萝卜一样地拎起一个又一个的人。
副将:“……”
他脑袋一转,江苻寂寥的身影撞入眼底。
将军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双曾在千军万马中劈开血路的眼,此刻直勾勾地钉在地上散落的尸块上——断肢与碎肉搅成一团模糊的红,分不清是甲胄的锈色还是未干的血。
唯有一角绯色官袍刺目地蜷着,上面半截金线绣的稻穗纹样,还倔强地沾着几粒尘土。
江苻浑身的力气不知被谁抽走了,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缓缓倒下。
“将军?将军!!!”
这边闵弘深终于拔完萝卜,眼中是写不尽的迷茫。
大人呢?
呼喊声传到闵弘深耳里,他脑子一片空白,只机械性地望向声源。
瞥见江苻的脸,他迷惑一瞬。
那是大人吗?似乎不是,那是将军,不过他和大人长得好像啊……他为什么晕倒了?
闵弘深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江苻方才倒下的位置,刚一站定,便觉天旋地转。
那是少卿大人的官服碎片。
闵弘深的手猛地攥紧了腰间佩剑,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铁鞘。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
他想起几日前那人翘着二郎腿,在月色下喝着新酿的葡萄酒,嘴里还念叨着“不够劲儿”,那时绯色衣袍在空中晃悠,金线在皎洁的月光下晃得人眼中泛起暖意。
可现在,那点暖成了剜心的冰,混在尸块里,连辨认都成了奢望。
“哗啦——”
骤雨倾泻而下。
雨水落到他的发梢眉骨,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大人,属下的肩膀又疼了……”
他兀自喃喃,无意识地将那名叫晴天娃娃的剑穗塞进怀里。
身后俘虏的叫喊声被风撕碎,他却连回头揍他们一顿出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死死盯着那角绯色,仿佛要把那半截稻穗,连同满地狼藉,一起刻进骨头里。
第87章
祁潼啃着烧饼,晃晃悠悠地跟在宁谦身后走着。
心情沉沉,纠结着自已的去向。
她在如此激烈的爆炸中消失,很难有人会认为她完好无损地活着。
在这之前,敌人在暗她在明,自已的动向几乎被人牢牢把控,现在倒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宁谦手上拿着圣贤书,不时看两眼,像极了祁潼高中时某个卷王好友,这货不仅自已卷生卷死,还非要拉着她一起卷。
想起那段挑灯夜读的悲催日子,祁潼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
宁谦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下意识转头看过来,捏了捏手中的书,想到之前祁潼说的——家中出了变故,只剩他一人,打算进京寻亲。
于是二人便结伴而行。
从祁潼的着装和言行中看得出来,对方家境优渥,并且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不免有些好奇问:“江兄,你这般年纪,又文采出众,为何不选择科举入仕呢?”
祁明算科头名从四品官司农少卿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呢?话说你咋看出来我文采出众的?是因为她吃得多还是因为她喜欢睡懒觉。
“做官有什么意思,我可不感兴趣,我这一生,只想吃喝玩乐,当官太费脑子。”还费命。
祁潼悄悄翻了个白眼,自从科考上岸以后,就没过过几天消停日子,要不是自已见不得天灾人祸、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她才不会趟这波混水呢。
这句话让宁谦不知想起了谁,手中的书都被捏出不少褶皱。
祁潼眸光闪了闪。
“倒是怀善兄……为什么想入仕?”
宁谦扯了扯唇角,没意识到自已此时的笑容有多么僵硬:“大丈夫志存高远,入仕才能实现自已的抱负,这不是很正常吗?”
祁潼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番说辞。
是实现抱负,还是实现报复啊?
她猜到宁谦应该是隐瞒了*什么,没多问,反正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祁潼果断抛之脑后,扣了扣烧饼上不知在哪儿沾染的灰尘,又咬了一大口。
算算日子,信该送到师父师娘手上了吧,等闵弘深等人回京,她的死讯肯定会被带回去。师娘身子本就不好,可受不得刺激。
至于公主那边,暂时先瞒着,公主府人多眼杂,好不容易有个潜伏的机会,要是漏了出去,那可亏大发了。
范家就不一样了,丫鬟和小厮屈指可数。
——
毅宁公主收到闵弘深传来的信件,先不提内容,就从这字迹上都能看出写信之人心绪不稳。
她拧了拧眉,耐住性子看了起来。
“砰!”
毅宁公主猛的起身,椅子随之倒地,剧烈的响动惊来了公主府的侍卫。
她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字看着——少卿大人,身故。
楚亭晫呼吸不畅。
眼见情况不对,丫鬟赶紧上前将公主搀扶坐下。
还听见一向成竹在胸的公主喃喃着:“她……死了?”
谁死了?丫鬟疑惑,莫非是皇帝死了?不然怎能让公主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要达成她的目的,祁潼是绝对不能死的。
如果祁潼没有做到那些事死了也就罢了,可偏偏每一件她都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超出她的预料。
可现在,祁潼死了,之前的一切成了空。
她上哪儿去再找一个能力出众又运气爆棚的祁潼出来?
楚亭晫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咬着牙:好,好的很,既然你断我一臂,那我废你一条腿,不过分吧……
平复好心情,楚亭晫扯出一张纸,几笔写下这个消息。
影卫适时出现,拿着纸条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