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官阿古拉勒住马缰,望着城墙根那片光秃秃的斜坡——果然如三殿下所说,这里只插着寥寥几面褪色的旌旗,城垛后连巡逻的卫兵都稀稀拉拉。
“就是这儿!”他抽出腰间弯刀,刀鞘撞击甲胄的脆响在旷野上格外清晰,“冲进去割了城门校尉的头,今晚在州衙喝庆功酒!”
三百名骑兵如黑潮般涌下土坡,马蹄扬起的黄尘与他们灰扑扑的战袍搅成一团。可越往前冲,脚下的碎石就越硌得马掌发颤,开阔地像张铺开的白宣纸,将他们的阵型暴露无遗。
阿古拉喉间发紧,催马的鞭子挥得更急,只有在城门守军反应过来前撞开那道门,才能躲过沦为活靶子的命运。
前锋的马蹄距城门不过三十丈时,阿古拉甚至能看清城楼上打瞌睡的卫兵惊醒时慌乱的脸。
“吱呀——”
守军一时的慌乱给了阿古拉可乘之机,终是在大门紧闭之前冲进了城门。
片刻之后,城楼上方挥舞起一个旗帜,上面是不满血色的雄鹰。
“铮——”
大刀出鞘,直指巽州。
慕容敕勃:“儿郎们,拿下巽州,喝酒吃肉!”
“冲啊!”
近十万人的呼喊响彻一方,巽州百姓手脚发麻,纷纷寻找隐蔽之处藏匿起来,暗中请求老天爷护佑他们的将军。
巽州西南方地势平坦开阔,没有任何掩体。
若是以前的小打小闹,根本不足为惧,露头就秒,可现在……
吐谷浑的军队乌压压地来到这片开阔地上,一眼看去,都看不见尽头在何处。
巽州,真的要沦陷了吗?
守军的头颅落地,眼睛近乎深情地凝望这片土地,瞳孔逐渐扩散。
若是祁潼知道了他的想法,一定会回答对方一句——
那必不可能。
她掌心一翻,三颗小黑球出现在她的指尖,然后猛地往队伍中央一砸——
“砰——砰——砰——”
三道炸开的响动汇入万马奔腾之势中并不起眼,可那只是一道开胃菜,更是一个导火索。
那三颗掌心雷像三颗火星落进了火药桶,地下埋藏的炸药包被引燃,掀起的泥浪裹着数十匹战马腾空而起,铁甲与骨骼碎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连环爆炸撕开一道长约十丈的裂口,持续奔来的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栽进冒着黑烟的沟壑里。
中军的铁蹄刚踏上最中央的地带,就被身后的黑烟和热浪裹挟,然后陷入了最剧烈的爆炸中。
这里埋着最大的一批炸药,引爆时地面像被巨斧劈开,黑红色的火焰裹挟着碎石冲上半空,又化作滚烫的雨点儿砸下来。
慕容敕勃被气浪掀下马背,重重摔在碎石地上,他挣扎着抬头,看见自己的队伍已被截成三段,中段的骑兵正在火海里疯狂挣扎,而城楼上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放箭!!”
原本以为已经被阿古拉拿下的城楼,如今上面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的箭尖带着火焰,如流星般划破天际。
慕容敕勃目眦欲裂,他不甘心地寻找祁潼所在。
可黑烟滚滚、尘土翻涌,哪儿还能找得到人。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明明马上就要拿下巽州了,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人为他解疑答惑,慕容敕勃也只能带着疑问被炸上天,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里。
接一连三的爆炸声整整维持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平息。
待滚滚黑烟彻底散去,满目疮痍。
吐谷浑十万将士,幸存之数不足一一。
真正倒霉催处在炸药包正上方被炸死的人没有多少,更多的是被应激的战马活生生踩死的。
而那个偷穿祁潼朝服的人正巧是个运气不好的,被炸的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
第86章
谁能想到,这一仗里吐谷浑军队中为数不多没受伤的居然是最开始冲城楼的先锋队。
他们一进城便被暗中埋伏的镇西军按住了。
阿古拉倒是宁死不屈,可他知道巽州的情况,镇西军就算全来了也挡不住他们的铁骑,于是十分顺从地登上城楼,挥舞约定好的旗语。
结果,十万将士转瞬之间死的死、伤的伤。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三殿下被送上西天。
“不——”
阿古拉挣扎着想要去救慕容敕勃,可挣不开身上捆缚的绳索,一切都是徒劳。
他眸子充血,恶狠狠地看向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这是假的,这都是假的,你们这些卑鄙的中原人,到底用了什么妖法蒙蔽我的眼睛?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被质问的男人根本无心回答他的话,他也红了眼眶,咬着牙强撑着不倒下。
江苻的视力是极好的,早在阿古拉看见慕容敕勃之前,她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绯红官服的人,虽然迎风飞舞的吐谷浑旗帜刚好遮掩了对方的面孔,可仅从身形上来看,也看得出来是祁潼。
正因如此,她才不敢下令让人放火箭,眼瞧着要错过最佳时机,她仍旧狠不下心。
她转身要下城楼,既然用不了炸药,那便战吧,用肉身抵挡吐谷浑的铁蹄。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不知为何队伍西北侧的炸药突然被引爆了。
“谁?谁放的箭?!”
江苻震怒,耳边是震天的巨响。
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江苻上一次觉得如此无能为力时还是酒鬼父亲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将母亲打死。
爆炸迅速蔓延到中部。
那个端坐在马上的人正巧位于一个炸点上方。
“快跑啊!”
江苻甚至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城墙外,可也只能无力地看着那个破败的身子从空中跌落,随后重重砸到地上。
副将知道江苻计划,可就像他刚刚不理解对方的迟疑一样,现在也不理解对方的悲痛。
按照他们将军的性子,只要能将敌人赶出大豫,别说牺牲一个少卿,就是牺牲他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
可如今怎会……
压下心中的不解,眼瞧着场上还有不少幸存之人,副将抬手。
“放箭!”
压抑了许久的将士终于得到命令,振臂响应,无数箭矢飞了出去。
江苻垂下手臂,眼眶泛红,终是没有反驳副将的命令。
祁潼已经牺牲了,她不能……不能让祁潼的死变成一个笑话。
这一仗,必须赢!
城门开,镇西军势如破竹奔腾而出,没用多少功夫便将场上为数不多活着的人押解到一起。
至于那些躲过了轰炸、躲过了箭矢、躲过了乱马踩踏最终毫发无伤逃回营地的幸运儿们,也被闵弘深带着的人马尽数逮了回来。
吐谷浑此次出战,几乎是全军出动,营地中并未留下几人,闵弘深的清缴行动异常顺利。
但他的心总有些不安。
闵弘深的目光在这片营地上来回扫视,这里所有的活人都被捆绑在地,可怎么看都没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少卿大人呢?
“都搜过了?”
“回大人,都搜查过了,无一遗漏。”
闵弘深双手紧握,牙齿嘎吱作响,从牙缝里又冒出冷寒的声音:“确定没有其他活人了?”
“确——”
“铮!”重剑出鞘。
果断调转话头:“属下这就再去探查一番。”
闵弘深收回剑,眉眼低垂。
不伦不类的剑穗轻轻摆动,上面挂着的笑脸一如当初——
“嗨哟,怎么又下雨了,阿深你的肩膀又疼了吧?”
“看,我给你做了个剑穗,这个叫晴天娃娃,有些地方会将它挂在窗户上祈求天晴,我给你做了个小的,你挂剑上,争取少碰见这样的大暴雨。”
“这上面可不是线条,这叫笑脸,就像这样^v^。”
“弯弯的弧线勾出上扬的嘴角,简单却满是明朗,人们认为这样的笑脸能‘召唤’阳光,把阴雨驱散,就像把心里的期待都画在了上面……”
“其实不止晴天娃娃,人脸上的笑脸也是一样呀,带着暖意。所以,多笑笑,带着这份轻快的心情,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闵弘深嘴角轻轻扯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大人说过,,一定……
——
“兄台,醒醒,
昏迷中的祁潼感受到一阵推搡,紧接着是火辣辣的鼻腔,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思维流转,
她睁开眼,刺眼的阳光扑面,忍不住又闭了闭。
推搡她的人也终于松了口气,天知道自己在河边洗脸,抬头瞧见一个人晃晃悠悠飘在水里时差点没被吓死。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兄台,不是我说,瞧你这穿衣打扮,也不像贫苦人家,何至于此呢?”
祁潼挣扎着起身,差点没起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