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大人怎么会看上他呢?昨夜他都那样了,大人却连一丝起伏都没有,甚至还不让他碰,一定是厌恶极了自己吧。
他幻想着大人离去时或许连一丝留恋都没有,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街上人来人往,他的目光却没有落脚之处。
闵弘深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连身上单薄的中衣被风吹起都未曾察觉。
“醒了?醒了就来吃饭吧。”
熟悉的声音让闵弘深心中震颤,他回头,果然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大人……”
略带暗哑的嗓音这么叫着,祁潼心一跳,抬眼看去便是那双湿漉漉的眸子。
之前倒是不知道闵弘深这么爱哭啊,就连昨晚也是……用沙哑了的嗓子一声一声叫着“大人”,给她幻肢都快听硬了,现在又来这招……
祁潼咽了咽口水,终究是没忍住,快步上前,拉下闵弘深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
面对心爱之人的吻,他自是不愿推拒,唇齿相触的瞬间,闵弘深几乎是立刻就软了下来,双臂环住对方的腰,掠夺着属于她的气息。
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有种奇异的温馨。
闵弘深闭着眼,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方才那些不安和恐慌仿佛都被这一个吻抚平了,只剩下满满的踏实。
良久,二人缓缓分开。
祁潼轻抚着闵弘深的脸,眼中尽是餍足:“先吃饭吧,等会儿饭凉了。”
闵弘深乖巧点头:“好。”
待酒足饭饱之后,祁潼才想起询问京中的形势。
“洛阳那边,如何了?”
闵弘深放下碗筷,思虑片刻,道:“靖王伏诛,与之相关的党羽要么关押、要么流放,还牵扯出了一些陈年旧案,我离京时,大理寺卿正查到了云家当年的案子上……”
他语气平淡,寥寥几句话就诉说了几个家族的生与死。
云家……
当年的事情过去了太久,要翻案并不容易,可如果有心人刻意操纵,也不是全无可能。
不管是结党营私,还是意图谋反,都只要往靖王身上一推,云家自然就清白了,想必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在乎事情真相如何,幕后主使是谁……
祁潼摇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不是不在乎,而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不能说,因为……正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操纵着一切。
最是无情帝王家,她和毅宁公主的合作也都是建立在她能力出众的基础上,一旦她失去了利用价值,楚亭晫还会多看她一眼吗?
祁潼垂眸,这仕途,还是得早点结束为妙,不然……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她了。
“我们须得尽快回洛阳。”
“好,都听大人的。”
闵弘深笑容甜甜,看得祁潼心都要化了,捏了捏对方的脸颊,迟疑许久,终究还是没开口。
他是闵家长子,而她不过异世孤魂,她能走得坦然,他却不行……只希望到时候他别怪她。
闵弘深见祁潼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便主动收拾起碗筷,轻声道:“大人放宽心,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在大人身边。”
祁潼说了他可以直呼其名,可闵弘深还是坚持这个称呼,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特别喜欢听他叫“大人”,即便不知道原因,他也乐意让她高兴一点。
不过若是他知道祁潼喜欢这个称呼纯纯是因为和“主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后,还能不能叫得出口。
祁潼抬眼看向他,少年的眼中满是澄澈与坚定,让她心中那点的惶惑,悄然散去了些许。
她知道,此番回洛阳,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风平浪静。
楚亭晫的步步为营,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刃,都将是她必须跨越的难关。
此刻看着闵弘深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祁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起身道:“走吧,准备一下,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
皇宫,长生殿。
“陛下,祁少卿或许还活着。”
“你说什么?!”
朱笔一滞,笔尖团污迹,御座上的帝王猛地直起身,。
他紧盯着下方回话的内侍,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再说一遍!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可有确凿证据?”
内侍跪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却又异常坚定。
“回陛下,是密探传回的急报,说在洛阳城外二十里处的一个废弃驿站中发现了打斗痕迹,根据现场遗留的玉佩经辨认,正是祁少卿之物,且据附近村民所言,曾见两位年轻男子结伴同行,身形样貌与祁少卿及其随从颇为相似。”
好,活着便好……着人前往接应,若爱卿再出什么岔子,朕唯你是问。”
“谨遵圣谕。”
——
祁潼将信,有人来接我们了。”
“是。”
……
晨曦透过驿站残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不容错辨的皇家仪仗特有的沉稳节奏。
闵弘深腰间的佩剑随着起身的动作轻响一声,目光扫过祁潼略带苍白的面色,低声道:"大人伤势未愈,行路需得小心些。"
祁潼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拂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呵,该小心的,应该是人……”
她摸了摸脸上的胭脂,从闵弘深眼中看出自己的病弱妆没掉,这才放心大胆地迈步出门。
院门外已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显然来接应的队伍已在驿站外列队等候。
“祁少卿,快快上马车,若是受了寒,咱家这脑袋可不保了。”
挥着拂尘的老内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弓着身子上前要扶祁潼,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祁潼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披风,*目光越过内侍肩头望向驿站外那排玄色马车,车厢两侧悬挂的鎏金宫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映得车轮上的饕餮纹愈发森然。
闵弘深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挡在祁潼身侧。
祁潼随着内侍踏上最前方那辆马车,车帘掀起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队伍末尾几个不起眼的灰衣人影,腰间隐约露出半截银质腰牌——那是禁军暗卫特有的标记。
皇帝对她真是重视,只是不知等她身份曝露之时,这几分重视又能留下几成。
——
第二天,早朝。
大殿内檀香袅袅,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御座上正值壮年的天子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扫过阶下,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派去接人的内侍也尚未归来,不由皱眉。
莫不是密探的消息出了差错?
“……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年迈的臣子几乎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完全沉浸于自己世界中的他并没发现皇帝的心思压根不在这里。
殿内的气氛因这声疾呼陡然凝固,两侧官员或面带愠怒,或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御座上的天子却似未闻,指节依旧规律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虚落在阶前青砖缝隙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忽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
说罢,不等众臣反应,便径直起身,龙袍曳地发出窸窣声响。
“司农少卿祁潼觐见——”
殿内死寂中,沉稳的脚步声穿透凝滞的空气。
百官循声望去,只见本该早已死去的祁潼穿着那身绯红色的朝服站在殿门处。
她身形挺拔如松,脸上虽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和几分病气,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过满朝文武时,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朝堂一般。
两侧官员惊得脸色煞白,有人手中的朝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这这……这是人是鬼啊?
祁潼像是没发现殿中的异样,步履从容地穿过群臣让出的通道,朝靴踏在金砖上发出回响,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御座上的天子转身看向来人,原本虚浮的眼神骤然凝聚,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玉带。
“爱卿,你……你当真还活着。”
祁潼走到阶下,直视天颜,随后重重跪了下去。
“陛下,臣祁潼罪该万死,竟行此欺君罔上之事。彼时局势危急,臣无奈之下只得使出假死脱身之策。深知此等行径实乃大逆不道,严重违背为臣之道,有负陛下的信任与重托,臣愿……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