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虫,扔出去放生。”
韩暑视线飘向窗外,很快又飘了回来,嗫嚅:“现在扔出去似乎、可能是处死。”
院子里的植株各个似弯弓。闻知屿对处死的说法心生赞同,于是问那颗蘑菇脑袋:“你要养它?”
韩暑摇摇头,“我们,养它们。”
闻知屿:……
我们?哪来的我们?这颗蘑菇脑袋真的很奇怪!
韩暑爬起来,因为腿麻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内个……能不能就养几天?台风结束我走,它们也走。”
“不是害怕吗?”闻知屿拧眉,“你怎么养?”
韩暑环视四周,“有没有不要的纸箱子?放进去、抠个洞?”
十分钟后,闻知屿坐在沙发上怀疑人生。
他面前,一万八的moggolo茶几上,是一只泡湿一只角、本该扔进别墅区可回收垃圾桶的纸箱子。纸箱子里,是两只令他毛骨悚然的生物。方才还怕的抱头鼠窜的蘑菇脑袋正蹲在茶几边,透过一厘米宽的透气孔朝箱子里看。
奇怪,太奇怪了。
“要给它们喂吃的吗?”蘑菇脑袋问。
闻知屿无语,“它们是宠物吗?”
韩暑刚想反驳,见他面色不虞后缩缩脖子没敢说话。
问题先生双腿交叠,一只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因为垂着眼帘显得眼尾微微上扬,锋利的眉骨落下一片阴影。
呵。
她不会再被外表欺骗。
韩暑继续装作认真观察壁虎的样子,寄希望于这尊大佛先离开。现在乌龙解除,尴尬还是尴尬的,但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放心大胆的做一顿美味的午餐。
方才吃牛奶燕麦纯粹是为了裹腹,还没吃完。
但他怎么毫无离开的意思?
“你和你丈夫在一起,也是和我一起的这种画风吗?”闻知屿冷不丁问。
韩暑大惊失色,“谁和你一起?!”
她的人设可是已婚女性!
“抱歉。”闻知屿摁了下眉心,调整措辞,“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奇妙的思维模式,你丈夫知道吗?”
“知道啊。”韩暑撇嘴,“他不喜欢,觉得我异想天开,不踏实过日子。连滑板都不让我学,觉得没个女人样。”
闻知屿茫然,“滑板,和性别,有什么关系?”
“是啊……你这么奇怪都能想通的道理,他为什么想不通呢?”
“……”闻知屿一时不知道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那你学滑板了吗?”
韩暑笑了下,“没有,我说不过他。”
蘑菇脑袋还抱膝坐在茶几边,栗棕色的发遮挡下只能看到小半张脸,通红的杏眸便更引人注目。提起丈夫。她心情似乎很不好。
闻知屿收回视线。
啧,麻烦。
开民宿麻烦,这位住客麻烦,一切都很麻烦。
下一秒,他又看了过去,看到蘑菇脑袋紧紧抿住的唇,有点委屈巴巴,又有点倔强。
他又收回视线。
啧,真麻烦。
幸好民宿不允许住超过七天,要是长租的话还不知道会麻烦成什么样子。
闻知屿莫名有些心烦,但眼神控制不住再次飘了过去。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蓝的阔腿裤,是黑白灰的家里唯一的色彩。
真刺眼,他刚想嫌弃地扭头不看,却瞥见一抹深红。
麻烦!!!
韩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侧忽然一阵风拂过。她回头,只看到了闻知屿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气呼呼的。
莫名其妙。
她叹了口气,戳戳纸箱,“你们俩是一对吗?还是伙伴?母女?”
壁虎自然不会回答。
不喜欢她天马行空的不是根本不存在的丈夫,而是她的父母。
方才还想吃饭的韩暑,此刻食欲全无,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于是便这样静静坐着,任思绪纷飞。
离开的风又吹了回来。
“砰!”
韩暑吓得一哆嗦,抬头,面前的茶几上多出了一瓶碘伏和一袋棉签。仰头,男人单手抄兜,侧脸绷得很紧。
“你那杆哪卸的?赶紧安回去。”闻知屿没好气。
说罢,转身又走了。
韩暑疑惑地拿起药瓶,是碘伏没错。再细细一看,没过期。
什么意思?给她的?为什么给她?
忽然,韩暑想起了什么。低头一看,她发现因为抱膝的动作裤腿刷起,露出了脚踝,也露出了脚踝上约莫三四厘米、已经发炎的伤口。
第7章
“嘶——呼——”
韩暑一边疼得倒吸气一边给自己呼了呼。
伤口泡了雨水后发炎,又没及时处理,已经生了脓。她用占了碘酒的棉签一点一点清理,弄完已经是一身薄汗。
这人做好事就做好事,怎么还凶巴巴的,怪傲娇。
韩暑把碘酒和棉签放好,受伤的脚悬空在床沿以防弄脏床品,这才倒头躺下。翻腾了一阵,她终于拨通了徐女士的电话。
心跳随嘟嘟声而加速。
“喂。”
“……妈。”
韩暑有许多话想说。比如琼岛的椰林长廊很美、糟粕醋海鲜粉很好吃,比如她第一次经历台风、第一次在台风中奔波寻找住所,比如她的房东特奇怪、还是一个作家。再比如……她还是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徐英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什么时候回来?既然已经辞职,既然你对之前的工作不满意,就拿出实际行动来。要么准备考试要么准备夏招,一天天净让人看笑话。”
韩暑闭了闭眼,“妈,我觉得特别累,想休息一段时间。”
“累?这就觉得累?”徐英笑了声,“典型的没吃过苦,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一个女孩子,有这么稳定的工作多好,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你说累?”
“嗯。”韩暑低声说,“每天不仅重复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还要四处受气。我觉得好累。”
“大家都是这样,都能忍,怎么就你忍不了?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一生,你说工作无意义,那做什么有意义?!”
不知为何,韩暑想到了闻知屿和他那一摞小说集。他做的事情似乎很有趣、也很有意义。
旋即她甩甩头,“我没有否定这份工作,只是我不适合。妈,我真的想休息——”
徐英怒道:“还想着休息?简历上的空档你怎么解释?如果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你怎么找对象?”
韩暑有些无力,“我都没弄明白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掺和别人的人生?”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结婚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你今年25岁,该考虑起来了。”
每一次沟通,都会回到原点。
徐英还在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地灌输她的观念。不愧是语文老师,不愧是中学语文老师。
韩暑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呼吸变得不畅,但能阻隔她不想听的话,便这样定定地趴着不动。
穿这么松垮的裤子像个假小子,换了,要有女孩的样子。
在学校要听话,老师喜欢乖孩子。
学什么滑板?赶紧去练琴,以后遇到展示的机会才能惊艳四座。
你这画的什么?这次月考又退步了还不抓紧?你知不知道只有考个好大学才能找个好工作。
好?哪里好?怎么算好?对谁来说好?
曾经韩暑以为,父母的安排便是好。于是按照母亲的喜好去学钢琴,按照父亲的指引选择会计专业,又在双方一致认可下考入先前的单位。哪怕她喜欢的是滑板、想学的是考古、不想进体制。
辞职后,父母的不支持在意料之中,但她没想到一向理性的徐女士会说出“你没了这份工作,连相亲都没人愿意要”这样的话,而一向视她为骄傲的韩先生会失望地问“你还是我的乖女儿吗”。
好像她人生的价值就是做一个好女儿和好妻子,有一个好工作让父母满意,所以是乖女儿。有一个好工作在相亲市场受欢迎,最终成为好妻子。
她花了25年,讨父母、讨老师、讨领导、讨身边所有人的欢心。但她现在不想这么做了。
“——听见了没?不管你在哪,立刻,买机票回来!”
韩暑遽然翻身,望着天花板,“妈我暂时不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暂时不回去了,你和我爸别担心。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韩暑又呆愣愣地躺了好一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那熟悉的办公楼,抱着一踏熟悉的文件等电梯。可左等右等都不来,又着急找领导签字,便去走楼梯。
一进楼梯间,她听到了同事的议论声。
“韩暑太卷了,有她在显得咱一直在摸鱼。烦死了!”
“她怎么那么奇怪?别人给她什么活她都接,而且不管什么恶心活都特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