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有那么大干劲还在这单位干什么干?”
“真看不惯她对谁都笑脸相迎的样子……”
和现实一样,她折回电梯间继续等,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和现实一样,她也很厌恶这样的自己。
被手机震动声吵醒,枕边一片濡湿。
韩暑拿起手机一看,是凌琳的消息。
【凌琳:还在加班,你那边怎么样?房东还有没有其他奇怪的表现?】
韩暑蹭了蹭脸,单手敲键盘。
【韩暑:乌龙,他就是个脑洞很大的作家。我这都好,你先忙。】
【凌琳:[OK]加完班call你】
【韩暑:[等你]】
竟然一觉睡到了晚上八点。
中午没怎么吃又错了过晚饭时间,此刻饥肠辘辘。韩暑爬起来,毫不犹豫地冲向厨房。
走廊客厅一片昏暗,她悄声隐去脚步,却被感应灯敏锐察觉。淡橘色的暖光在空气中蔓延,依旧没穿破眸底的浓雾。
拐过电视墙,餐厅和敞开式厨房一目了然,亮着一盏冷白的顶灯。
餐桌上,只剩她用过的碗还摆在原位。
水槽边,两只手沾满泡沫的男人一边搓洗碗盘,一边盯着支在窗台上的pad。
韩暑驻足。
闻知屿似乎正在看什么视频,原本面无表情的俊脸上,浓眉慢慢蹙起。看了一会,介于薄厚之间,还没完全恢复的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又看了一会,胸腔明显起伏了几下,重心在左右脚之间移动。
“啧。”
他发出不满的声音,然后弯腰躬身,把下唇撅出二里地,触及屏幕,点了下退出。
韩暑:?
小夫?是你吗小夫?
闻知屿直起身,把洗好的盘子放在另一个水池,继续用泡沫搓下一个碗。一边洗,一边用眼神浏览视频缩略图。
看完一页,“小夫”再次弓腰撅嘴下滑屏幕。
重复了几次,闻知屿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视频,下唇点开。可不知道是不是声音大小不合适,他叹了口气,用“小夫”的嘴去调音量。
这可比点开或者关掉一个视频难很多。是以他小鸡啄米似的啄了半天,还没对准音量键。
……这个人总是用这一张闭月羞花的帅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韩暑忽然有些羡慕闻知屿。好奇究竟什么样的成长环境,能形成一个这样奇怪却又独立的人格。
他可以冷漠地面对住客,不去考虑自己的态度会不会为他人带来不快。他可以在台风天随自己的心意去玩跳跳杆,不去考虑淋湿了衣裳或者风大会吹感冒这类现实的因素。他还拥有写作的天赋和能力,去从事一项很有意义的输出型事业。
下午,她搜索了下作家闻知屿,很多帖子、新闻将他评作“天马行空的鬼才”,将他的作品评作“荒谬诡谲的美学”。而她看到的那一本以透明血管为开篇的小说,按照书评来看,是用夸张的方式展现血缘的纽带和束缚的二重性。
很奇妙的设定,很出色的理解。
韩暑慢慢走过去,伸手按下音量键。
闻知屿紧急撤回了一片下嘴唇。
“调高吗?”
闻知屿带着蓝牙耳机,听不真切,“嗯?”
韩暑指了下音量,食指向上。
闻知屿顿悟,绷着嗓音说:“调小,谢谢。”
韩暑照做,撤开的时候,oversize宽大的衬衫蹭过男人挽起的袖口,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挲声。两人都未察觉。
她去住客冰箱里找出一袋速食酸辣粉,扔进开水里等待再次沸腾。
期间,闻知屿洗完第一遍,又用清水冲洗了一遍后把碗盘整期摆放在沥水架上,甩甩手,取下耳机,“第五个问题,方便回答吗?”
韩暑动了动耳朵,对突然的客气还不太习惯,轻声道:“房费,不方便也得方便。”
闻知屿单手合上平板,靠着导台,一条长腿微屈,“一个你可能不喜欢的问题。”
韩暑瞥了眼玻璃锅,确认粉丝还需要煮一阵后转身,倚在他对面的灶台,“请问。”
她还是有点提不起精神来,就像连加一周班之后的倦怠。于是习惯性垂着眼皮看地板。
导台和灶台之间约莫一米的距离。
女人的粉色拖鞋和男人的灰色拖鞋之间,约莫五十厘米的距离。
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中,韩暑听到他问:“促使你选择你丈夫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脑海中回荡着徐女士和韩先生的耳提面命,她轻声答:“对我好吧。”
说完,韩暑视线上移,发现闻知屿直勾勾地盯着她,神色有些费解。
不知为何,她觉得他在自己身上拼凑着什么人,从这些细碎的问题中拼凑着什么事。
身后响起水沸腾的咕嘟声。
韩暑急忙关小火,“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问题?”
男人在沉默了好几秒后,“嗯。”
“听口音你不是琼岛本地人吧?选择这里定居的原因是什么呢?”她问。
闻知屿蹙眉,“你也想定居?”
“想旅居一段时间。”韩暑从沥水架上拿了一个碗和一只筷子,“所以要参考一下你这个常住人口的看法。”
“……”闻知屿问,“那你的丈夫孩子呢?”
韩暑没好气,“不管,我就不能休息一段时间吗?”
“……”闻知屿又问,“休息——多久?”
问题先生可以是高冷斯文的,可以是奇怪神金的,但绝不是热情关心住客的。
韩暑关了火,转过身,双手抱臂狐疑道:“你问这干什么?”
闻知屿面露警惕,缓缓直起身,喉结滚动了几个来回后,严肃地说:“我不接受长租,你、不可以住在这里。”
韩暑:……?
第8章
自作多情。
韩暑忿忿地打开红色app,又嘟囔了一句:自作多情!
她只是考虑一下旅居的可能性,闻知屿怎么就觉得她赖这不走了?
服务态度为零,服务意识为零,如果长租她怎么可能选这里?
无语,真无语。
韩暑深呼吸调节心情,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琼岛旅居。
琳琅满目的帖子蹦了出来,她开始认真浏览。
旅居,曾经是坐在工位上的幻想,如今似乎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想通过这段时间去看一看平时看不到的风景,认识平时无法接触的人,顺便思考一下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这一看,便看到了深夜。
头顶正上方,书房,闻知屿双手交叠,面前的笔记本上是只写了“一章”的空白word,也是枯坐到深夜。
次日清晨,韩暑拉开窗帘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要不是院子外那棵探头的树,她会以为自己一夜之间从琼岛瞬移到滚滚黄河。(下过雨后浑浊版)
院子里的植被已经被彻底淹没,混黄的水面漂泊着一些惨遭不测的残枝败体,映着惨淡愁云。
还好,雨小了一些,风也小了一些。距离台风结束更近了一些。
韩暑洗漱完,吃了简易的早餐,又趴在纸箱子旁边听了一会确认有爬行的声音,房东还没有现身。
倒不是在等他,就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一层,还有点不习惯。
她东张西望,注意力最终还是被一整面书架吸引,于是溜过去负手而立,认真观摩。
从托尔斯泰陀斯托耶夫斯基荣格、堂吉诃德荷马史诗、托马斯曼契诃夫道柏拉图康德福柯弗洛伊德维特根斯坦,涉猎文学哲学历史等多领域伟大作家和著作。
初高中,韩暑也很爱读这些看似与语文课本、新课标读物无关的书籍,有很好的阅读习惯,却被徐女士坚定的应试教育挤压掉了所有课余时间。等到高中毕业进入大学,看似时间多了自由了些,却再也找不到静下心读书的状态。
书架左上角一整格,是闻知屿已经出版的小说集。鉴于书的收藏性质和私密性,她没有抽出任何一本,只是扫过一排书脊。
《晚安集》《骤雨晴空》《吃骨头》《握住一只太阳》……
这属于书名诈骗吧?
韩暑咂舌。不敢相信晚安集这么温馨的名字里,第一页是透明血管。
诈骗,但属于心甘情愿的诈骗。还挺有意思。
这时,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重物拖行的声音。
她从墙角探头一看,闻知屿一手拖着一块灰黄相间的不明物体、右手拿了两只桨。
船桨。
韩暑睁大眼睛,“你这是……”
闻知屿看了她一眼,没应,一路走到客厅中的空地。
在电动充气筒运作的嗡嗡声中,不明物体慢慢鼓了起来。
——竟然是一个充气皮划艇。
“……”韩暑迟疑,“你、要去外面划船?”
“嗯。”
闻知屿收起充气筒,把桨扔进皮划艇后推到门边,折回来套好赶海用的黑色连体裤,又穿上连帽的黑色雨披。一通操作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