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暑不断倒退,直到背抵墙角,三面被障碍物包围。
退无可退,她绝望祈祷。
不要再过来啊!
终于,壁虎跨物种听懂了她的崩溃,在距离头顶正上方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们不动,韩暑依旧不敢动。
突然,她感觉哪里不对。
三面?为什么是三面?
韩暑寸寸回眸,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同样掺杂着无措和不解的眼睛。
两束目光碰撞后同时下移,视野里是两只紧紧相贴、毫无缝隙的手臂。
一只是她的,一只是闻知屿的。
韩暑:??
闻知屿:!!
两人嗖地向彼此的反方向挪了一步,不约而同看到彼此手中的武器后,又不约而同贴着一左一右的墙根溜出去两米远。
“你把棍放下!”韩暑举着铝杆,又要警惕闻知屿又要时刻观察壁虎,眼珠子来回摆动的频率快把眼眶擦出火星子。
闻知屿同样举着棍,同样眼神逡巡,“你先。”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外加两只灰突突、看起来很黏手的爬行动物。
三方对峙,壁虎率先打破天平。
靠近韩暑那一只像安了雷达一般直冲头顶而来,她本能往角角缩,发现自己在靠近闻知屿后又往反方向挪,可这样又会靠近壁虎。
在原地横跳的时间,壁虎已经从天花板爬到了身后的墙壁。
韩暑手忙脚乱地后退,却被凳子腿拌住,在一通徒劳地挥舞双臂后终是跌坐在地。
这一瞬间,情绪的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住,彻底崩盘。航班取消,四处碰壁,独自在大风大雨中挣扎,房东的威胁,还有这两只该死的壁虎……
闻知屿眼睁睁看着她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跌倒,又眼睁睁看着她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豆大的眼珠断了线似的从那张小圆脸滑落,很快就在浅蓝色衬衫的前襟晕出一片深影。
他飞速瞟了眼两只壁虎的位置,确定自己安全后试探道:“你是真哭,还是——”
为了降低我的警惕。
回应他的是女人喷火的目光,和愈发汹涌的眼泪。
“……”闻知屿语塞。
不是,明明是她心怀不轨,为什么她哭得这么伤心?
他决定暂不相信她的示弱,冷声道:“这里离派出所几步的距离,我也认识派出所的民警,所以无论你有什么计划都不可能成功。只要你安分守己,台风结束之前我不会赶你走,这些全当没发生过——”
铝杆径直冲闻知屿飞了过来。他闪身躲过,眉宇间已有薄怒。
“你个变态倒打一耙!”韩暑狠狠抹了把眼泪,“你个收集脑子的变态!我安分守己你就能轻而易举地杀了我吃脑子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已经把定位发给我朋友了,只要我一小时不回信息她就会报警!”
“……啊?”闻知屿的脸上先是空白,随后变得五颜六色。
吃脑子?谁说他吃脑子?为什么会相信有人吃脑子?这女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思维怎么会这么神金?
韩暑一边抽噎一边喘粗气,看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这回,闻知屿决定相信她是真的哭了,缓缓放下了擀面杖。
他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她是不是也有被害妄想症啊?现在怎么办?他应该怎么解释?她会相信吗?不对,她也应该做出解释,解释为什么会认为他吃脑子!可她哭得这么凶会配合吗?哦还有壁虎,头顶还有两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壁虎。
“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闻知屿竭力让语气和缓,甚至还挤出一抹表达友好的笑容,“或许,你能先处理一下那两只壁虎,然后我们再谈吗?”
第6章
话音将落,两只壁虎成精恰到好处地动了一下。
韩暑逃也似的钻到餐桌下面,抱膝怒视闻知屿,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那眼神,着实是又惊又怕。
不是吧?真的是被他吓到了吗?
闻知屿默默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绕过壁虎下方的位置,从书架上抱下来一摞书,放在餐桌边的地板上。
韩暑立刻往里缩。
他将书脊转过去后,举起双手后退了几步,“我叫闻知屿,这是我的小说集,里面有作者详细信息。”
韩暑吸了吸鼻子,伸手抽了最上一本后又缩了回去。
这本书不薄不厚,纯黑色封皮,右下角有一株烫金色的马蹄莲,右上角竖排版三个烫金色大字——晚安集。如他所说,封面内页处便是作者简介。
第一行——
闻知屿,超现实主义作家。
超现实主义*。
她往后翻了两页,恰好翻到一章。
第一句话——
他的血管变透明了。出生30年后,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三种颜色不同的液体。
韩暑:?
闻知屿察觉到她的呆滞,道:“总结,我是个作家,我不吃人脑子。”
“……”韩暑弱弱反问,“那你说你收集大脑?”
“脑洞、灵感、思维,通称脑子。不是火锅涮脑花。”闻知屿不是爱笑的人,但此刻被气得直想笑。
韩暑终于为自己离奇的猜测感到羞耻和理亏,于是把头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偏,恰好看到掉在地下的擀面杖,“你你不是变态你为什么揣一根棍!谁知道你有没有别的坏心思!”
“我是为了防身。”
韩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防什么身?防我?”
“当然。”闻知屿说,“你总是用现在这种威胁的眼神瞪我,打探我的经济状况,还说要住很久、要用叉子扎眼睛,还会发出‘鹅鹅鹅’的笑声。我不该害怕吗?”
韩暑:……
疯了,疯了!
这合理吗?!
韩暑狂怒,“我说你住别墅很富就是打探经济状况吗?我住到台风结束那不是还有很久吗?叉子扎眼睛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吗?我笑……我在笑……”
闻知屿那张俊脸一如既往的淡漠,但韩暑莫名觉得,他像一只竖起尾巴的猫一样耀武扬威。
呵。
她大声说:“我在笑你的欧式厚唇!”
“嗯?”闻知屿愣怔。
韩暑抬起下巴睨他,“你这人可怕得很,但是跳跳杆玩得挺不错。”
闻知屿:“……”
跳跳杆一出,气焰全无。
一个人的羞耻长呀长,变成了两个人的羞耻。
半晌,男人抓抓下巴,试图打破尴尬,“所以,误会解除了是吗?”
韩暑把书丢了回去,抱膝缩在角落里又不说话了。她烦得很,思绪也很混乱,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去处理那两只可怕的生物。
这种棘手的情况对于社交技能有限的闻知屿而言,太难了。他选择掏出手机,拨通秦建翎的电话。
“大作家又怎么了?”
“我的住客,她——”
秦建翎忍无可忍,“她很奇怪我知道,但一小姑娘杀你还是有点难度的好吗?!”
面对他的讽刺,闻知屿语调平平,“我需要你,通过电话跟她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闻知屿默了默,“我不吃人脑。”
“……哈?”
当韩暑拿到电话时,对面的笑声简直能掀破屋顶。
“哈哈哈哈哈哈哈姑娘,闻知屿说的没错,你确实和他*一样奇怪哈哈哈哈!”
韩暑从颈侧到脸颊到耳朵通通在燃烧。两人一起羞耻起码不会互相嘲笑,旁观者就不一样了。
她选择沉默,当鸵鸟。
秦建翎笑够了之后道:“姑娘你别怕,他就是个单纯的宅男作家,虽然脑子有点问题吧但绝对没坏心思。”
“咳!”举着扫把和壁虎斗智斗勇的闻知屿警告。
秦建翎话锋一转,“话说姑娘,那地儿这么偏,你怎么找到的?”
她动了动耳朵,莫名觉得对面的声音有些熟悉。可能温柔的男声都很相近吧。
“酒店都满房,无意中找到的。”韩暑小声应。
“台风天,你一个人很不容易吧?”秦建翎温声安抚,“这几天你就安心住着,他问什么你都别搭理,好好休息。”
一个陌生人,隔着一部陌生的手机,给予韩暑连日以来最需要的、最简单的问候和关怀。她鼻子一酸,瓮声瓮气地说谢谢。
如此有人味的经纪人,竟然要服务于如此没人味的作家。韩暑对他产生了浓浓的心疼,与此同时对闻知屿产生了浓浓的嫌弃。
她嫌弃地瞥了没人味那位一眼,恰好看到壁虎遇袭后落地,某人皱着脸、一边挥舞扫把一边无能后退的场景。
——害怕的样子比面无表情的时候有人味多了。
闻知屿独自奋战十五分钟,终于用垃圾桶扣住了两位危险分子。他扔掉扫把,撑着桌沿喘气。
韩暑从另一侧桌沿冒头,“壁虎,你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