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右手还是使不上劲。
她一直在自我催眠,对自己说会好的。
就算不能像过去那么灵活,但只要多加练习,会好的。
可事实却是,她连最基础的练习曲都无法完整地弹下来。
那一刻,她奔溃了。
被丈夫背叛,被梦想背叛。
她尖叫着,撕开了长期以来的伪装,将心底的脆弱暴露得彻彻底底。
黎千暮第一次见到她歇斯底里的样子。
“妈,会受伤。”她抱住艾瑾的胳膊,不让她有太大的动作。
艾瑾发泄似得哭喊着,“千暮,我的手好不了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痛哭一场后,她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说了一句,“千暮,把钢琴搬走吧,我不想看到它。”
“好。”
艾瑾开始拒绝复健。
“比起手的问题,艾女士心理层面的问题更为严重。”医生说。
黎千暮愣怔了几秒,瞳孔微颤,“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艾女士患有抑郁症。”
“砰”得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里炸开了,眼前出现短暂的空白。
缓过来后,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该怎么做?”
……
黎千暮最终没能回国,和戴兴阳商量后,她向学院申请了线上答辩。
往年很少有这种情况,院领导考虑到特殊原因,同意了她的请求。
但出于公平,他们提出了一个前提——黎千暮的毕设最高只能拿到“良好”等级,并且不能参加任何评奖。
她同意了。
戴兴阳看着她提交的设计稿,重重叹了口气,心道:“可惜了。”
虽然是远程答辩,黎千暮还是换上了正装,从理念到细节,将作品完美地展现。
这是她对过去八个月的尊重。
冀大照例开办了毕业生的作品展。
校内外相关人士前来观展,纷纷在一个名为“青桥”的作品前驻足,当他们看到最终成绩为“良好”时,无不露出狐疑的表情。
只不过这件事,她不会知道。
黎千暮收到了爱丁堡大学的offer,攻读景观和室内设计双学位,导师是Donald Woolley。
“我记得你。”Donald认出了她,笑着说。
学校的课不算多,没课的时候她就呆在家里,边学习边陪艾瑾。
艾瑾的情况时好时坏,但总体来说还是好的时候比较多。
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
就算是有课,她也会赶在晚饭前回家,除了某一次。
她们小组针对一个细节讨论不休,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到家时已是7点。
“我妈吃饭了吗?”
阿姨停下手中的动作,回答道:“已经给夫人送上去了,这会儿应该在吃。”
“好,麻烦您了。”
黎千暮放下包,敲了敲艾瑾的房门,却无人应答。
她直接打开门,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问道:“妈,您在洗澡吗?”
依旧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将门把手往下掰,发现浴室从里头上了锁。
脑海中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找阿姨拿了钥匙。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艾瑾湿漉漉的身体,和地面大片的血迹。
被花洒冲淡,呈现出橘红色。
“啊——”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将黎千暮从愣怔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她当机立断,用毛巾死死摁住艾瑾的右手腕,对阿姨说:“快去叫司机和医生。”
艾瑾被送进了抢救室。
黎千暮盯着门口亮起的红灯,沿着墙缓缓蹲下,手上满是血迹,她也顾不上擦。
明知道艾瑾需要陪伴,怎么就回来晚了呢?
她陷入了无尽的自责。
浴室里的画面一遍遍地在眼前重现,黎千暮痛苦地捂住了眼睛,血也由此沾到了脸上。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
面色苍白,血液鲜红。
那人递给她一张名片,轻声道:“有时间的话可以来聊聊天。”
黎千暮见过他,认出他是艾瑾的心理医生所带的学生。
她盯着名片上“贺林深”三个字,抬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因抢救及时,艾瑾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更虚弱了。
黎千暮寸步不离地照看她,生怕她再出什么事。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法画图。
每当拿起笔,眼前就会浮现出大片的红,灭顶的窒息感向她席卷而来。
伴随着的,是无尽的心慌。
黎千暮知道,她的精神状态正一天天地变差,但她不允许自己再这样下去。
她拿着名片,去找了贺林深。
……
2020年12月,黎千暮硕士毕业。
她拒绝了Donald的邀请,没加入任何设计团队,而是选择居家接稿。
她在Donald的团队中听到了霍斯的名字,触碰到过去的记忆,一时之间有些怅然。
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样了,她心道。
后来,黎千暮通过朋友的朋友,了解到他们的近况:
石野和鹿鸣留在冀州工作,为彼此的未来打拼;
肖晓成功考上虞城的公务员,过上了令她父母满意的生活;
栾宋的小说大火,接连卖出了几部版权;
虞珈被迫联姻,拿了“先婚后不知如何”的剧本;
还有江煜……
她刻意回避了江煜的消息,不敢多加打探。
居家接稿有利有弊,好处是时间自由,坏处是几乎接不到工作。
不过她也不在意。
遇到这种情况,她就在网上找几个案例,修修改改,过一把手瘾。
偶尔她也会往几个知名的美术杂志投稿,说来也奇怪,她在设计上籍籍无名,却在美术界小有成就,还以“solanum”的名义办了几次画展。
“破碎中带着希望”这是业界对她的评价。
每次听到这句话,她都想回个“何以见得”,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又是一年。
艾瑾的状况有所好转,钢琴又被她搬了回来,虽然还是弹不久,但她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
某天,她将黎千暮叫到身边,面前摊着一本相册,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恣意。
看到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黎千暮微怔,许久没有反应。
艾瑾摩挲着相册的边缘,缓缓开口,“翻照片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千暮多久没有笑过了?明明笑起来这么好看。”
“妈。”黎千暮喉咙发紧,眼底没由来地起了一层雾气。
“千暮,你走吧,”艾瑾抬眸,静静地看着她,“我不能自己没了梦想,还毁了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重逢后了。
江煜的视角会在番外写。
第44章 刺骨
“滴滴”
闹钟声将黎千暮从梦境中拉回, 她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却触及一片湿意,愣怔片刻, 才意识到这是泪水。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她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不去回忆。
黎小满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下头, 在她掌心蹭了蹭。
“饿了?”黎千暮顺势将它抱在怀里, 起身为它准备猫粮。
公寓离纳华很近, 开车只要十分钟不到。
她在楼下买了杯咖啡,作为早餐。
一打开门, 就看见俞祈翘着二郎腿,大模大样地坐在沙发上, 见她来了, 扬了扬脑袋,笑着说:“黎设计师, 真准时啊。”
“一大早在我办公室呆着, 就是为了看我有没有迟到?”黎千暮放下包,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是要去医院吗?一起吧, 我给你当司机,”俞祈转入正题, “正好去见一下瑞景少东家,问问他有什么要求。”
“行啊。”
他们到医院时, 俞祈口中的少东家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纪总, 您可太客气了, 还特地跑一趟。”俞祈上前和他握手。
“应该的。”纪白笑着回应, 狭长的狐狸眼微挑,似有似无地往黎千暮的方向打量了几眼。
“这位就是黎设计师吧?常听嫂子提起您,”他的目光中带着探究,“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黎小姐长得有几分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纪白身后的几个西装男闻言,纷纷侧过头,默默吐槽道:这家伙又开始了。
黎千暮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虞城就这么大,见过也不奇怪。”
“黎小姐说的是。”
纪白带他们去看了住院区扩建的地皮。
“看到围起来的那块地了吗?我想在那儿建一个休息区,以疗养为主,尽量舒适,最好能让病人忘记这是医院。”
俞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表面上啧啧赞叹,心中却在想:这要求提了和没提一样,还好不用他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