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96)

  同时,将手持的漏勺里筛出来的仍热雾裹身的手切羊肉扣了池张满碗:“多吃,少说,像个大人。”

  身旁添了新人,更多的还是一路走来的旧人,比肩陪伴,又一岁枯荣。

  初四,浓云蔽日。

  冉友和付棋鸿是在一个近深夜的时段突然登门的。

  没有提前招呼,没有预兆,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

  付棋鸿甚至携了明显的远途奔袭后的疲惫,颀长的脊背略显佝偻。

  瞥到隐在冉友身后的付棋鸿身形的那刻,步蘅脑中弦一瞬绷紧。

  阿尔山之行后,步蘅曾经同冉友交换过信息,告知冉友她从陆尔恭那儿得知的封疆长辈的名姓,冉友彼时也向她同步付棋鸿的动态,他正横跨万里长空寻果问因。

  此刻,于意料外相见,她知道这意味着惦念了数日的事有了结果,那只提起放下又再提起的靴子即将落地。

  紧接着而来的是庆幸,庆幸先一步来开门的那个人是自己。

  冉友抬臂挡下付棋鸿匆忙提起的往前迈的步子,向步蘅解释:“抱歉,可能你不会喜欢我们这样出现。”

  她始终记得当初在律所外偶遇步蘅和封疆时,步蘅对封疆的维护,和步蘅对她透露的,她心底唯恐封疆凭白多失望一次的隐忧。

  那种不自觉的“护犊”的心态,是更为年轻的自己的缩影,冉友自是有同理心。

  “但这是没办法再多等一个晚上的事。”冉友继续示歉,余光扫了眼付棋鸿连夜转机赶回来,被疲惫和焦急染红的眼尾,本能地想提前再解释些什么,却又在将要发声的瞬间,记起她和付棋鸿如今不过只剩所里那一重师徒关系,不好越俎代庖。

  门外的落地路灯浇下大片光晕,光圈边缘恰巧覆在冉友肩头,将她身前与后背割成明暗分明的两个世界。她将背后和明处,都留给了付棋鸿。

  在国内重逢以来,驯服冉友进入自己的团队以来,付棋鸿毫无为人师、为人mentor、为人领导的尊严,话总被当作耳旁风,向下管理总是失败变成被向上管理。

  他总被迫看冉友的背影,看她风风火火冲在前方,看她不断向前。只在自己遭灾遭难流血流泪的时候,能得她回看几眼,认真听他讲上只言片语。

  这一次,付棋鸿无意藏在冉友身后,受她庇护,让她代为处理他的家事。

  父辈的纠葛骤然在他的逼问下再次掀开,他对很多事觉得抱歉、觉得遗憾、觉得忿恨。

  封疆的出现,让他有了跻身长辈的可能,他理应先迈出一步,站在最前面去直面。

  可眼下……他全身上下、前后两面都没有任何一条儿能铺陈在冉友眸底的外伤,很难以淋漓热血作苦肉计争夺话语权和决策权。

  但正当他试图轻扯冉友袖口,撇开一切谋略伎俩,直白同冉友讲出他的期望的时候,冉友突然回身看他一眼,退后一步,示意他向前。

  付棋鸿刚要抬起揪她袖口的手,手心骤然一麻,这麻过到全臂,由手臂蔓延向全身,整个人有一瞬的僵硬。

  他不知道冉友这是突然同他有了心电感应,还是突然打算善解人意一次,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成全他的想法的待遇。

  付棋鸿机械地从冉友身后越到她身前,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他也不差这一次。

  他无法忽视他眼中冉友连背影都透出的浓重关切,轻抬手臂向后勾,覆在她握拳的手上,力道施出复又卸下:“跟友友无关,是我着急。明知不恰当,还是赶来打扰你们。”

  他往步蘅身后看了一眼,嗓音从喉咙滑出来俱是喑哑的:“他在吗?”

  天幕无星,暗夜沉沉,步蘅至迟拉开挂于门内墙壁上的筒灯,一泓明黄光束倾洒而来,也因此,她这才看到了付棋鸿染着血丝的眸底那搅动暗夜的星亮。

  步蘅曾经检索过付棋鸿的履历,知晓他与封疆全然迥异的成长背景和教育履历,可能血缘真的冥冥中拥有无尽的威力?

  可以让两个人跨越年龄、跨越地界,不同路不同道,却仍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双让人不忍它黯淡下去的眼睛,何况他们拥有如此相像的一张面庞。

  “付律师”,步蘅知道他们如此惶急的出现已经意味着一种结果,可她还是需要一句明确的结论,“能不能请您先告诉我,您要见他,是以什么身份”。

  院儿内募得传来嘹亮的犬吠声,小黑似乎才被惊醒,意识到外人闯入,即刻捡起它身为院内嫡长狗看家护院儿的责任心。

  除了犬吠,周遭是有那么几秒,因为当事人启齿艰辛造成的空寂的。

  “……舅舅”,付棋鸿眸中星亮被霎时氤氲而出的红浇熄,昨日登上返程的航班时,飞机滑行的当口瞥到的那抹艳如泣血的晚霞成了穿胸而出的利刃,至今仍无形地插在他心口,让他胸腔一时灼热,又随后刮起一阵空荡的冷风,“对不起……我是不知道他存在,来得太晚的舅舅”。

  在他的世界、他的认知里,孔棠音和孔清玉是两个已过世多年的人。

  付酆和孔棠音的分开并不和平,充斥着背叛、出轨,甚至血腥与暴力。为分割财产和争夺孩子抚养权的一番撕扯过后,没有一别两宽,只剩抵死为敌。

  他被付酆带离的时候,还处于任谁都能随便提拎的幼稚年纪,而长他十几岁的孔清玉已经升入大学,于邻市寄宿。走得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偷跑回去见她们一面。他答应了孔清玉,家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告诉她的,也拍胸脯主动向她承诺,她不在的时候,会好好保护妈妈。可骤然分离,敲定的诺言未践,全数随风夭亡。

  这么多年,他一方面觉得付酆暴戾、偏执,另一方面又觉得他身畔无人、孤寡可怜,所以他努力同自己的意愿打架,留了下来。

  异国路杳,音信时有时无,直到付酆的朋友筹备移民,随房产中介到他们所在的街区看房,一并不经意地带来她们于年内相继病逝的消息。

  那一年,在草绿连片的湖畔小屋里,在他整个思绪被噩耗裹缠难以调动的时候,付酆已经第一时间淌了一行泪下来。

  坠在付酆下颌的泪,落下去的时候,砸湿的不止冰凉的地板,还有付棋鸿正无声汩血的心脏。

  他找回声音后的第一反应,甚至是安慰付酆。

  直至昨日,他才明白那是一场精心的表演。

  没有“不经意”,没有“哀恸”,那不过是为了诓住他,为了让他确信,为了打消他那些虽然从未表明,却已经被付酆洞悉的待成年后回国的想法的一些演出动作和台词设计。

  而他呢?

  待他能够独立,待回国,昔年住过的房子早在付酆和孔棠音办理离婚诉讼的过程中便易了主,全无旧貌,亦无旧邻旧友。

  墓园青翠迢迢,松柏成行,他久经查找,找到了孔棠音安寝的那一小方

  天地,见到了个别字迹已开始漫漶的墓碑。

  他曾固执地认为她们一定会选择同一个栖息地,但墓园名录中没有孔清玉。他将墓山一寸寸走遍,在那日如雨的满山浮动的大雾中,沾了一身湿意,结果仍是不见孔清玉的踪影。可那时,他想的却是他们走后,孔清玉也是孤家寡人,或许无人敛骨立墓,任希望跌坠,认了那个消息为事实。

  狗吠声止,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远远递向步蘅耳畔的:“是谁来了?怎么小黑都不偷懒摸鱼,坚强地爬起来叫了。”

  步蘅几乎是甫一听到封疆的脚步声便回首,不顾付棋鸿和冉友当前,冲向正向外走来的封疆,撞跌进他怀里,同时又如一棵树,稳稳地、紧紧地拥住他。

  封疆不明所以,灯色映得他眉眼清致柔和,他只本能地扶住她、支撑她,淡笑问:“怎么了?”

  有三秒,他们站着没动,没有向前,也不曾向后,两个人的瞳孔都是失焦的,捕捉不到也看不清这世间其余一切人和事物。

  三秒后,封疆的视线复归清明,却在看到步蘅身后那个同自己相像的人时愣住了——

  眸底顷刻间淌开的是排山倒海推涌而来的无边海潮。

  付棋鸿也在看清封疆的同时,眼底涌起恣意铺陈的热意,模糊了一方视野。

  白云苍狗,经年蹉跎,各自跌宕,而今近情情怯,付棋鸿有一瞬仍是踟蹰的。

  线索昭彰,隐隐有遮藏着什么的巨大帷幕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拉开,封疆很难不去猜测眼前人和自己的关系,不过霎时已涌上无数的猜想,以及很难解释的被称为心电感应的直觉。

  意识和心理活动在剧烈地翻江倒海,人却偏偏不敢轻举妄动。

  天人交战间,他们同时听到步蘅清晰掷地的声音:“前几天,放烟花的时候,我背着你动了点儿手脚,多许了一个愿。”

  没有人打断她,除了因为同封疆相贴,暖意加身,起的那丛似要灼她身的火,一路烧到了她的喉咙,让她继续启齿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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