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97)

  步蘅说话的对象只有封疆一个人,她听到自己原本沉稳的音调抖了些许,如被风吹动的轻霭在四周轻颠:“有点儿运气,可能灵验了。”

  她并不贪久,松开拥住封疆的手臂,喷薄着灼人热意的双眸溢出清清浅浅的光,专注望着封疆:“是付棋鸿付律师,我师父的代理律师,和他的朋友冉律师过来。但他其实不只是付律师,他是我们的新年礼物。”

  至此并不是全部,步蘅非常确信地告诉他:“你也是他的。”

  她将这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逢,一种并不常规的失而复得,将两个早该进入彼此生命的人,称为对方的新年礼物。

  置身这一场迎面相逢最外围的冉友,同被称为礼物的付棋鸿在这一刻生了同样的心如擂鼓的触动。

  冉友克制住所有想要从她嘴中迸射而出的真情意切,不作声,仅撑了抛开职场那重冷静睿智的面具之后,私下里心理防线低到可怕的付棋鸿后背一把,试图给他更多继续向前的力量。

  近处的灯束衬得夜色更为深浓,付棋鸿在锁视封疆的同时,慢而笃定地说出迟到了很多年,被漫长的时间拉扯开,滚过他们彼此不知对方姓名、不知对方存在的那些独自穿行人间沾染的风霜雨雪,麇集了多年离散悲欢的话:“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但是封疆……你的妈妈孔清玉……是我的姐姐。我是付棋鸿,是还不懂怎么做人舅舅的舅舅。”

  第52章

  草草归置完必要的物件儿,将人拽出人影儿罕见的宿舍区,一顿强制投喂后,步蘅还没照计划汇报要远行的消息,就见祝青抢先端出一副“有事儿抓紧上奏过时不候”的架势,且凉声扔了句:“要是有事儿瞒我,趁早交代。”

  步蘅深谙她的洞察力,但仍一时想不出这回她是从哪儿察觉出的苗头儿,不得不问上一句:“您这……何出此言?”

  她分明还没来得及表现出丝毫卑躬屈膝,亦或小心翼翼。

  闻言,对面一双剑眉倏地抬起,目色如锋刀,闪着寒光剐过来:“有的人心虚的时候,爱瞄我,还回避对视,这辈子估计都特么改不了了。”

  步蘅:“……”

  您这幅形容,怎么跟骂要偷摸打洞偷家、避人耳目的老鼠似的。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步蘅撇开原本计划的铺垫和娓娓道来,径直开口:“瞒不过你,是想交代件正经事儿。我之前陪老大考的LSAT,可能要有用武之地了。”

  LSAT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步蘅末尾的音节还没收,祝青已经将手中闲置下来的木箸扔到桌面的筷架上担着,腰背立时向后退,上半身直直贴向椅背,抱臂冷冷瞧着她:“憋了半天,就这?”

  步蘅在她的逼视中颔首。远隔重洋,关山难越,要经历考验的从来不止爱情。

  基于认真对待一段友情,履行对朋友的义务,步蘅字字郑重交代:“时差在,未来几年,我可能不能随时应答,需要跟你提前报备下。”

  这话一出,祝青那端起初是没有任何声响出来的。

  须臾,她先嗤笑了声,而后道:“春天跟雪似的早樱、夏天茂密的树冠、秋天翻了油画颜料盘似的山野……这些虽然俗不可耐,但一年只有一季的东西,我是希望能有人随叫随到陪我一起看。我也希望我拨出的电话有人能及时接听。但我更希望我的伙伴,能越飞越高,给我争口气,让我在别人炫耀任何事儿的时候,都能接上一句——我有一个朋友。”

  就算我没有,但我的朋友——她行,她有,她可以。

  来自祝青的支持是硬邦邦的状似凶狠的指令:“去!要TOP5,一点折儿都不能打,拿不到OFFER就丢大人了知道吗?!”

  明明已然共度四个新枝抽芽的冬尾春初。

  可此刻是那么像最初的时候。她们得以熟悉起来的最初。

  在连片簇新的露天球场边缘,猛烈日晖兜头而下,稠密的观赛人群已经散开,原本在外观战的祝青逆着人群走向,大步流星地走到负伤瘸腿儿的、还不太熟悉的舍友步蘅面前。

  立于出排球场必经的那几十级需要攀爬的长台阶下。

  彼时,步蘅那一堆傻了吧唧的、连累她负伤的队友见她支手撑地勉勉强强地站起来,想插手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插,手半抬不抬,跟要集体宣誓投降似的。

  祝青视线在那堆蔫得没眼看并耷拉着头的“鹌鹑”身上逡巡了个遍,利索地拨开其中最为碍事儿的一个,提起步蘅的健身包,上手搀扶瘸了的她,以矮半头的身量近乎撑起她全身的重量,在负重前行的同时,冷冰冰提醒冷汗热汗扑簌往下滚,一双眼睛却仍笑弯了不知死活地反向安慰那堆鹌鹑的人:“喂,靠着我,好好儿走路!跌在这儿,最好看的姿势也得跟狗吃屎似的,丢人都得丢个大的。”

  吵吵闹闹的几年是连得成篇的无数回忆,串起来的是切切实实的近在咫尺与相依相伴。

  而今晨昏流转,日夜梭行,剩下来的是不需要任何词汇形容加码,在心上已然沉甸甸可感的份量。

  “接旨!我尽量争气”,热意扑入眼眶,步蘅毫不吝啬给出承诺,并将点给祝青的塔可往前送,摆在祝青手边儿,再开口是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接到OFFER之后,我想要个礼物,鉴于我是第一次鼓起勇气开这种口,你会给吧?”

  祝青掀眼帘,睨她一眼:“你这是和我谈生意,还是谈感情?”

  无视祝青声调儿里惯爱包装上的淡漠,步蘅仍用满目璀然笑意相迎:“不是什么稀罕物

  件儿,你只要答应我——将来我要是犯任何距离导致的错,都能被宽大处理。”

  携了些凉笑,祝青又“呵”了她一脸:“这是提前告诉我,你一出国门,就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儿?教我被渣了也要忍辱负重?”

  步蘅:“……”

  曲解人意的毛病就这么顽固吗?

  “STOP,盼我们俩点儿好成吗?”步蘅有时觉得祝青酷姐的表象下孩子心性很重,“祝女士,真遇到谁对不起你的事儿,你还是得手起刀落狠一点,让糊弄的、讨巧的都滚远点儿。我指的不是这个,是指那些……不太好形容……指那些我应该……”

  应该即刻出现,但远隔天堑,排除万难依然不能的时候。

  彼此鲜少抒情,一席话全说出口是有生理障碍的。

  但祝青从这磕绊里倒依旧能听得明白,她知道要锯嘴葫芦说到这地步已经很难,连她自己的嘴都依旧硬得不知该怎么软,她将这人的话截了:“都磕绊上了,闭嘴吧!少特么给我喂糖衣炮弹,说得再好听我也不会当苦守寒窑的王宝钏的。专心吃你的散伙饭!”

  唇舌交锋不肯退让,脑海翻覆的却是一段沁入时光底色,落入琥珀封陈的记忆。

  在更早的某个季节过渡悄然轮替的时节,她已经决定无条件给予眼前人“免死金牌”,根本不需要此人如今才来争取什么“宽大处理”。

  那一年,她正焦灼地在设置于隔壁友校的语言考试考场外翻包,手探到底依然找不到进场亟需的证件,干脆一股脑儿地将所有物件儿都抖落在地。

  但跌了满地的狼籍里,依然不存在侥幸,没有她搜寻的目标物。

  别无他法,心里正暗骂,预备顶着漫天细密的雨帘,争分夺秒赶回宿舍的时候,周遭的一片熙来攘往中,有人混着剧烈的喘息声在身后高喊她的名字。

  祝青带着满身暴躁应声回头时,看到的是,朦胧水色前,考区大楼外凝碧的树丛边,步蘅正大踏步迈上台阶,往她身前撞,抬手将她遗落在宿舍地面的证件递了过来。

  初夏的雨势从来缠绵,苍漭漭难以停歇,远穹一片暗色。

  祝青永远记得那一刻,她扫视步蘅全身过后,看到的那两只深深扎入她眼底的鞋子。

  一黄一白,并不匹配。

  匆忙赶来的人大概是太着急了,可能没发现穿错了鞋,又或者发现了,但舍不得再浪费任何一秒去更换。

  不和谐的黄白配之外,是浅淡的黄白两色鞋面上清晰可见的因为频频踩水洇湿的痕迹,还有步蘅那一头因为被雨打湿,起了绒毛般微微蓬起的发。

  那一刻,喉咙滚动下意识吞咽的同时,祝青心脏渐渐喧嚣起来,如鼓狂擂。

  又有一股从喉咙蹿出的怒意烧灼唇舌。

  这试不考了又能怎么样?送东西归送东西,何必这么上心地横冲直撞、分秒必争?

  傻子吗?

  那个时候,祝青是艰难地调动全身的自知之明,引导自己紧咬唇舌,才避免口不择言,蹦出些不知好歹、没有良心的话来。

  事情圆满地交代完了。

  此刻,四眼相对,步蘅满眼都是祝青一如既往高傲不驯的脸。

  那张脸本是惯常冷漠生人勿近的、是有距离感的。

  但几年下来,步蘅一步步拾阶而上,向她走近,见沿路缤纷落地的,其实既不是霜花也不是冰凌,而是祝青掩于刀子嘴之下的万绦温柔,是她会无条件站在朋友身边的无边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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