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94)

  心向明月过于好高,她骛的远,不过是乘前人风帆,倚仗自身之力,未来,能在再遭困境和灾厄时,为哪怕一个自己所珍惜的人点灯照路。

  无论谁有难,她都希望自己拥有向前一步的能力。

  而当下这个年纪,只有升学是投入产出比最高的一种成长。

  她想要选定的方向,也在近日的一波又一波是非中亦发明晰。

  笔过于柔软,她需要手握更为锋利的一种武器。

  *

  中学时,眼前人曾对她说,就跑第一这个名次。

  前不久的长巷面馆内,他说,觉得

  她从来积极向上。

  ……

  此刻雪地镜明,无数记忆碎片纷至沓来,纷纷言说着这些年来,他对她的期望。

  步蘅是真的有一点压力:“这样我会怕我搞砸,坏了树的名声。对我期望这么高?”

  封疆订正:“不是期望,是信心。”

  步蘅并不擅长表达动容,纵然心跳很清晰地带动全身共振。

  此刻亦不免想起被他赶鸭子上架,国庆节当口那个即为临时的潦草表白。

  他好像,总会碰巧破坏她慎之又慎的计划,在她犹豫踟蹰的关卡,让她只好选择当下,就地将重大议程提前。

  但他也始终给予她相信结果不会坏的底气。

  “其实我有事情想听你的意见,原本想等回去之后,再找时间堵你,聊一下”,坦白其实并不难,因为对他有足够多的信任,因为他从来走在她和陆铮戈这些低年级的人前面,是他俩行事的标杆,让他俩不自觉去依赖,“还有半年左右就要离校,我在考虑,不马上就业,继续上学。因为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这些案子,我有法学学位,我想同时申请LLM和JD”。

  她给出一种可能:“如果运气好,可能真要飞上一万里。大树的功德簿就能再记上一笔。”

  简述完,目色已从最初的微微摇晃不那么确定,到内里一片澄明。

  而后迎向他的目光,等待他给予回应。

  新雪映衬下,封疆双眸更为盈光,那里始终没有出现过不解,亦或疑惑,只有温和到能容纳一切的底色。

  风也恰好离场,让步蘅得以在此刻更为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跟我的打算撞了。我原本也想等过完年,或者回去的路上,看你不太累的话,问问你关于毕业的打算”,封疆听出她的认真,想要回以同样的郑重,“从我招到陈郴,我就想要问,至今没问成,是怕问得不好。想多想想,再好好说。我怕你误会我想要你迁就我的人生,更怕我给你的建议不够好。不止我,步爷爷也很关心你的动向。他前几天找我聊过,他老人家也在怕。怕他和青年人不同频,价值观念过时,怕说的话不中听,你会误会他对你有掌控欲。他觉得从前没有多听你的意见便为你选定排球是他武断,不能再来一次。他关心你,怕你没有很想要的,更怕你选了不想要的,最希望的是你听从自己的心。”

  他们可能给出了一些爱,但她仍是自由的。

  步自俭可能怕偏袒过盛,也过问他的近况,聊起他搭建的事业。

  话题尽头,又随意地同他掰扯了些当下不少年轻人忙于工作忽略感情,以及可能面对异地、异国的考验,甚至为步蘅的人品背书,而所有行为的原点,无非是希望她少经波折,无论学业还是感情,都能安定遂心。

  他们殊途同归。

  说了会儿,又记起,眼下零下的低温世界,不适合在户外久立长聊。

  封疆没再拖,当即将步蘅拉出空旷的田径场。

  快走出校园时,观望到年届花甲的门卫大爷正裹着军大衣在户外清雪,保卫室空了出来。

  他客客气气同大爷搭讪,借地盘儿。

  进了门,古旧的炉具里,炭火正噼里啪啦不时炸响,炉口红光渺闪,烘人的热度在空气中浮荡,一圈圈扩散。

  封疆捡了大爷的马扎,安放在炉具边,示意步蘅坐那儿:“坐好,来接着听我啰嗦了。”

  安排完,他自己迎灯先笑。

  步蘅也知道他近几年被陆铮戈反复嫌弃“老派”“说教”“啰嗦”,恐怕对自己的某些“缺点”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她已经目视了他一路,看他轻轻松松将大爷说得眉开眼笑,看他将那个和他身形差巨大,极为低矮的马扎搁置在炉火边,也笑:“本来还挺郑重、挺严肃的,你怎么给自己拆台?”

  步蘅没坐过去,反而推他一把:“说得多的人体力消耗更大,别给我让了,你坐。我更乐意居高临下看着你。”

  封疆也便真的不再推拒。

  顺势坐了下来,长腿曲居扎上,多少显得委屈。

  他扫了眼自己局促的坐姿,这才抬眼问:“以前问过你,除了打球,学习是不是也挺开心的?”

  步蘅记得,彼时她大一,他大三。

  是很难得的两人比肩奋进的日子。

  在遍地人头的自习室里,在图书馆的诸多角落,近在咫尺,又各自为战。

  “你那会儿替我占位置,我赶到的时候,你埋头刷题刷得难以自拔,很长时间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东西。”

  他彼时想,得,这不仅不用他督促提点,眼瞧着能反向攻略他,带他上进了。

  偏生她投入的时候,表情又极其生动。

  破了难题,眸光便荧荧流转,手攥拳,偶尔转个笔;遇阻则会在眉间团一团阴云,弓起的肩颈线都像张拉满的弓,战力飘红。

  认真到热烈。

  “我支持你去。这个答案,已经台面儿上摆着了,是不是”,他又给出一些原因,继续壮大她远行的缘由,“我们家,未来和别人赤膊相见的话,蛮力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们也需要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有理有据地和别人吵架。”

  步蘅是从他说完前半截儿,便走近,矮下/身蹲在他身前的。

  他做得比她预想得还要好。

  也因此,她怕辜负。

  涩意挤压着心脏,等封疆话落,她已经不再居高临下,需要封疆垂眸才能和她视线相对。

  封疆看着眼前人,读取她的眸色,笑:“还没成,这便不想走了吗?”

  步蘅很难再随他轻松地笑出来。

  她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头,挪移到他颈后,微提上半身,把他压向自己,也让自己紧贴进他的胸膛。

  在相和的心跳声中,她想她必须要强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分离,距离,以及很多以此为障碍滋生的问题。

  “两年前”,封疆胸腔的震动传导到她身躯,渗入她冷下来的四肢百骸,“我做过先离开的那个人,那个时候,我好像都没给你问的机会”。

  步蘅摇头:“那个时候不一样。”

  “照这样说,现在也不一样。那两年,我要受困于纪律,还因为……就算关系一样,体验恐怕不如现在”,封疆没有将话说到底,“再有一年,太平洋或者大西洋,我至少能有想飞就飞的机票钱。会越来越好的”。

  他也抬手轻按她后脑,触手的发丝仍是凉的:“前面你课程多,又需要适应环境,就安心待着,我会找你。只要你不要求我朝朝暮暮,都不是问题。”

  而后又逗她:“怎么这么老实,一动不动的,不叮我一下?就当奖励我任劳任怨?”

  步蘅的温热气息早便铺向他耳后,却没立刻应承:“刚才要交换的答案,我还没说。”

  “我在听了。”

  “让树保佑你永远走上坡路。我们俩,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封疆又想笑:“如果我走累了,想休息呢?”

  步蘅又说:“那也好。等我回来,家事国事天下事,家事最大。你如果累了,就安心在家。”

  是很未来时的保证,听的人却也没有任何怀疑。

  仿佛昭昭雪色在前,她说了,便会真的让它发生。

  后来步蘅再想起这个冬天,是落不停的雪,是噼啪作响的炭火,是起雾流珠的落地窗,是呼啸远行的列车,是既冰凉又暖热的掌心,是那一晚最终放成了的,摊开在他们俩和陆尔恭眼前的如七彩海市蜃楼的炽热烟火。

  以及从阿尔山返京时,本不期待的,陆尔恭意外现身车站时,带来的那张摄于昨夜的照片。

  步蘅并未在此前发现过镜头。

  照片拍摄时是深夜,但得烟火映照,天色仿若薄瞑时分。

  薄薄一张相片纸,框住的是她和封疆并肩而立的身影。

  捕捉到的是烟花腾空的霎时,俩人浅若弯月的笑,眸心默契地像同时接了几颗坠地的星星。

  陆尔恭在照片背后潦草提了几个字:祝朝暮与共,行至天光。

  第51章

  陪步自检认真吃完逄博筹备的式样丰富的年夜饭和开年饭,交代完年后的计划,步蘅便从西山赶回白檐胡同。

  将于连秋末进京时留下的那本存折、集合了她近年攒下来的实习工资以及各类奖金的储蓄卡,一并包进红包,没遮也没掩,敞亮地塞进封疆身裹的磨毛卫衣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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