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93)

  自认要接不住他掉落的黑眼圈,新一番舟车劳顿后情况必然不会有任何缓解。

  步蘅死瞪着对面的陆铮戈,小声问:“二哥怎么知道我们去哪儿,你干的?”

  陆铮戈当即举白旗,但是摆出的理由有点瞎:“我抢票的时候勾错乘车人,下错单了,买多了票。”

  俩人正说着,封疆透着沉哑的嗓音突然插了进来:“我好像不太算累赘?山里的夏天应该不坏,你介意多个人分享?”

  他应该是困极了,并没有撑起自己趴伏在桌面上的身体,但睡眠质量又差,阖眼后没那么容易在行车途中陷入梦境,意识仍旧能捕捉周围的声音,话越讲越低:“刚刚忘了祝贺你俩放假。”

  下一句是:“祝你们两个暑假快乐、夏天快乐……意念力有玄学。这种祝福的话,几个人凑一起多念几遍,可能更容易成真。”

  最后是:“如果我在,让你俩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在下一站打道回府。给你俩接站那天,我们再见。”

  日光透过车窗筛进来,歇在他闭合的眼角。

  一字字,一句句,只是轻喃,却横冲直撞入人耳,又由耳入心,在人心海间不停翻覆。

  山里的夏天是不坏,遍染翠绿,山岚迤逦,是她的念兹在兹。

  不曾奢望他能一起去,不过是怕深烙她幼年的这种夏,不敌他人生中已经见过的那许多个夏天。

  她想将最好的,捧到他眼前。

  第50章

  要继续往下走,向她逐步摊开她出现之前自己的人生轨迹,是基本的诚意。

  雪层堆积过厚,学校翻新过的田径场跑道和配套的户外球场的地表已被尽数掩埋。

  只场地一侧的一块儿水泥平台被泼了些水,积水扩散渗透雪层,冻出了一小片儿灰黑的冰泥。

  连带一旁通往教学楼的整条边巷都显得湫隘破败。

  两个人均以口罩遮面,开口话音便自带闷嗡音效。

  “有没有觉得有些眼熟?这一片儿跟大院儿外围比较像,就是你以前用来垫球的那块儿。东南方向秃掉的那棵大树是棵香枫,我从前到学校早的时候,习惯在那儿站桩”,封疆抬手为步蘅遥指方位,“离开这儿之后,有一年我收到过一封信。字体不敢恭维,但内容蛮有趣儿,就写的这棵树,是一位师弟的手笔。”

  “场地布局是蛮像,但比院儿里宽敞,院儿里要有这么大的地儿,我们就不用打小儿拼场,互相嫌弃了”,步蘅边回应他前一句,边猜,“师弟写了什么给你,继承了你的大树?”

  封疆并不意外于她的机敏。

  他没急着回话,雪厚难行,他在前方铺白一片的雪层中踩出脚印,让步蘅在后,踏在他踩出的脚印上,一前一后顺着场地边缘走,而后说道:“人惜字如金,就给了两句话儿。第一句是:哥,我继承了您

  的枫树。第二句是:传说您是从吊车尾突然逆袭上红榜的,我以后不光拜树我还拜您,提前跟您招呼一声,打喷嚏的时候不要害怕。”

  前面讲得甚是正经,但到了这儿,步蘅起了疑心,怀疑他前面刚抖出来的往事只是随口在编,逗人一笑。

  这么一猜想,步子便停了,封疆身后规律的碎雪声即刻消弭。

  他瞬时回眸。

  四目相撞,只眼睛对话。

  青天白日下,雪光映衬中,满目怀疑对满眸笑意。

  “事儿是真的。你继续怀疑我,这雪就得为我喊冤,刮去六月飘了”,封疆弯腰挑起地面被雪覆盖的断枝,起身后手一扬,枝身上缠裹的雪,趁步蘅不备刮向了她口罩之上的眉眼,像是个临时起意的小惩罚,“对我好一点,反省一下。人你还见过,一起吃过饭,叫鲁乙白,带你和铮戈一起去院学生会聚餐的那天,他就在”。

  被突袭,步蘅本能地往一旁躲,可能是出击的人不尽心,她不费力就避了个大概。

  等她顶着沾染数粒白絮的眉眼作势剐过去,正望进的却是一双蓄了满池煦光的眼睛。

  步蘅本已在躲的第一时间就地弯腰快速团了个雪球,扔回去的念头却在捕捉到收束于他眼眶的那束光后被剿灭殆尽。

  瞥到她手持的“弹药”,封疆笑意未散,转过身往前走,将更方面命中的后背留给她。

  但步蘅已不再需要。

  她将人喊住,一本正经学他讲:“污蔑完我就走,我可能等不到六月,今天就得改名步娥了。也反省一下?我没有上来就怀疑,只是放任我的大脑按常理分析了下,十多岁的孩子好像不应该这么幼儿园?”

  “他现在二十多了,还是没有多么成熟”,封疆话带无奈,“觉得我和池张偏袒别的师弟的时候,饭桌儿上我们布的菜会一口不吃,推到骨碟边儿。大家如果意会不到他生气,他还会把自己灌醉,开始斗胆控诉我俩,用停不下来那种长篇大论”。

  步蘅:“……”

  这和她对这位师弟的初始印象差异过大,着实两幅面孔。

  趁步蘅琢磨的空当儿,封疆倒退一步贴回她身前,捏住步蘅持雪球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

  步蘅被拉向他,两人身体相撞的那刻,雪球从她手中被撞出,跌进他臂弯里,又坠向地表,将积雪砸出一个浅坑。

  “我刚试过,很凉”,他垂眸说雪,似提醒似解释,“握久了,手就没了”。

  而后同她商量:“那棵树,要不要也拜一拜?”

  并非迷信,只是尽人事之后,碰上好的寓意象征,有所表示,总归不是坏事。

  步蘅点头,给出积极的反馈:“既然见到了,要。我得尊重遇到的世界上的每一个吉祥物。”

  树是否通灵,她并不在意,只是转念一想,它和她认识的俩人应算是多年聊友,恐怕被迫听了许多的少年烦恼和少年心事,或许会有些辛苦。

  只是心虽诚,但仪式感不足。

  步蘅仅就地站着,转向树的方位,双手虚拢合十。

  封疆见她姿态煞有其事,又笑,模仿她的动作,站向她的身侧,同时出声提醒:“愿望得精准投递,这棵树是用来求事业、求学业的,说的时候一定别跑题,免得它罢工,不肯灵验。”

  步蘅立刻顺着他说:“我在心里讲的时候,一定卑微and乖巧。”

  封疆听笑了:“你要是这样,那我得先忏悔。其实我以前,学得痛苦想砍树,考得很烂想砍树,遇到不忿想砍树,只是顺道让它听些不那么暴力的。”

  天阔地白,凛风扑簌。

  远可见雪表之上,仅一棵枝干嶙峋的树,一双比肩而立的人,以及后排静默的屋宇楼舍。

  像一卷白纸上,用黑灰两色勾勒出来些闲笔。

  仿佛现下相对的树和人之间真能产生某种无声的勾连。

  俩人说笑完,又都闭眼,默了十余秒,眼下能想到的愿望便心念完毕。

  步蘅见封疆慢于自己收手,突生提议:“许了什么,互相交换?”

  封疆点头,他愿意做先交底的那个人。

  也没有愿望脱口而出便不能灵验这种忌讳,何况那仅是他对她的祝福。

  如果她觉得辛苦,就不作数。

  在她面朝树的那一刻,代替许什么,抢先现于他脑海的,是他不曾对她提过的,不日前步自检招呼自己见的一面,那些拜托,那些叮嘱,那些背书。

  封疆走远几步,拾起适才撇开的那根断枝又走回来。

  枝一挥,在步蘅身畔未染杂色的平白雪地上落笔,将问题的答案写给她:鹏程万里,越飞越高。

  步蘅看着那一字字,潇洒恣意地、流畅地现于眼前,又见他并未停笔,挑起雪枝在那八字之上写了个抬头,字连字,赫然是:祝步蘅。

  心头暖热成流,随着这现世的十一个字慢幅涤荡。

  一篷又一蓬的柔雾缠裹在心上。

  万里,高飞……

  步蘅不确定他是否提前感应到了什么。

  原本她想寻一个更恰当的场合,虽然留给她细思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等到案子出结果,但至少待她厘清他同付棋鸿究竟有无渊源,再去同他商量她的计划。

  关于读书,关于升学,关于可能要面临的长久的分离。

  她知道哪怕是被通知,他也会支持,会理解,会等待……

  正因为如此,她想要说得郑重,作为计划要离开的那个人,给予留下的那个人更多的信心。

  杜绝一切不清不楚,谢绝自行心领神会。

  将一切所思所想,尽数向对方坦白。

  若定好远渡重洋,连同未来的相处方式,也要一一探讨。

  既已偕行,她和他,便为一体。

  彼此关联,互有责任。

  步蘅此刻又了悟,依他那样周全的性子,或许他也已不时想过,规划过,为自己,替她,为他们。

  她想,却如郭一鹤所言,她多少还是有一些理想主义,想要的也很多。

  或者是想做骆子儒那种凭借意气和义气在藏污纳垢之处频频放火的人,或者是想拥有骆子庚那种艰难险巇间仍气定神闲的底气,也被刑行行那种赤诚天真打动过,更被封疆的立想立行激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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