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9)

  封疆挪开看遗言墙的视线,调转眸锋扫向池张。

  乍见池张那顶青头皮,就琢磨这小子若对人告白,恐遇滑铁卢。

  话不说明白,靠人自己意会?怕是得凉了黄花菜,蹉跎到猴年马月。

  但不巧,封疆确实懂。

  池张眉梢眼角一动,他便懂。

  有些默契,靠的不是千言万语的解释,而是志同道合的理解。

  池张满眼是:痛痛快快一句话,一起干还是不干?

  干还是不干?

  如同出了圈的斗牛,一门心思只想往前蹿。

  池张耐心有限,等不及,浑话张嘴就来:“喂,回答问题,别老看我,你这自带深情的眼神儿看我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被这话气笑,封疆眼风扫他:“几岁?张嘴多说人话。”

  池张呸一声,继续道:“行,但你倒是痛快地给句话儿啊。”

  *

  池张那转椅,就安在一地垃圾堆里。

  他大爷似的坐着那一地败绩,踩着旧梦想的尸体,眼里闪出的精光却带着对未来的期冀。

  这瞬间,封疆突然就想起了过去两年里于南海结识的老连长于连。

  坐在被浪拍打的礁石上,于连曾经对他畅想世界和平、畅想永恒的海清河晏,国富民安。

  这世界上有些愿望被人称为假大空,称为妄想,称为白日梦。

  但这有人不屑于的“假大空”,却是很多人忠实的信仰,是指引无数人暗夜前行的明灯。

  干还是不干?

  空气里又开始无限循环这个问题。

  封疆想,若此刻这空间里有位人到四十的前辈,旁观他们这番全无周密考量的对话,怕只会觉得他们是妄谈,觉得他们幼稚如孩童过家家般做游戏,就算甩一个“干”,又有何用?构想、技术、资本、人力、市场……先周全考虑,达成一致,再去迈步布局……这才是常人的逻辑。

  遗言墙上有一张便签没黏紧,边角翘起,封疆顺手把这张便签撕了下来。

  上面写着:

  “抄一句大佬的话,各奔东西前,给大伙儿共勉吧:

  ‘在一个聪明人满街乱窜的年代,稀缺的恰恰不是聪明,而是一心一意,孤注一掷,一条心,一根筋。’

  老实说,我们这回怂了,所以失败。好歹一个战壕里趴过,姓甚名谁都动脑子互相记着点儿。有需要,就喊我,不一定帮得上,但不会失联装死无应答。”

  这话字里行间都是人情味,和前方的扯淡向迥然不同。

  封疆突然就对写下这番话的人有了兴趣。

  封疆屈指敲了下这张便签:“别光忙着画大饼,先给我说说这个人。”

  等答案的池大爷有问必答:“行吧。技术挂,易兰舟,人称易教授。大概前年那会儿,咱学校解聘了几个科研成果不达标的老师,他是其中之一。在校的时候没评上教授,是我们给封的。”

  池张顿了几秒,嘶声笑:“倔驴子,十头牛拉不回来。以前吧,他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评价一个老师的好坏不是看他课上得怎么样,学生带得是不是有出息,师德是不是败坏,而要看他论文发了多少篇。就因为这贼也想不明白,他干脆改行,连愿意接盘要他的学校也放弃了,搁我这儿混口饭吃;散伙前,在这儿抽了一晚上烟,差点儿把我这办公室给点着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那游戏明明做得早,做得好,却被后来山寨我们的人给打趴下了。被社会毒打了几年,但仍旧挺理想主义,这点倒是怪难得的。每回大家癫狂了,他还能冷静说上几句,让大家理智点。”

  池张话间略去了不少东西。

  为什么被打趴下?

  不用说得太明白。

  因为他们穷。

  融资来了些钱,但比起背靠T(腾讯)A(阿里)B(百度)的成熟团队,他们还是穷。

  对方拿钱往同类项目里砸,他们能回击的却

  只有努力,而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甚至来不及去比谁更努力,便已经定了成王败寇,有了最终结局。

  操蛋吗?

  操蛋。

  但这世界上的无数种潜/规/则,你骂它,它压根不理你。

  你痛哭流涕,抱怨不公?哦,那它倒是可能会乐意抽空踩你一脚,说你是loser不争气。

  但也不能因为险阻沟壑遍布,因为坎坷挫折满地,就只做君临天下的梦,却不再付出任何努力去搏一次东山再起。

  朋友二字的其中一层含义,是同进,同生共死;而不是同退,抱头痛哭。

  听完,封疆说:“把人约出来,聊几句。”

  这是事儿成的意思了,池张同意:“好说,就现在,找他最利索,一呼保准儿来。”

  **

  待业中的易兰舟,接到池张召唤爬楼回到“疯长科技”的时候,看到满办公区的萧条光景,连声叹息。

  池张见他来了,忙扔掉刚从地上薅起来的游戏角色手办,招手:“别四处瞅了,易教授,这儿呢。”

  被学校解聘过的易兰舟听到易教授这词就拧眉,觉得简直是此生至今最大的讽刺。

  池张指指封疆,向易兰舟介绍:“介绍下,封疆,你隔壁工学院的人,高考压了你前池总一头的好哥们儿。”

  随后又指指易兰舟:“易老——”

  易兰舟顾不上扶火急火燎往这儿赶,一路跑,跑到下滑的镜框,急忙打断池张:“程序猿。”

  一共三个字,他说得喷火箭般快,末了还罕见地拿眼梢厄了池张一眼。

  池张:“……”那个还未脱口的“师”字还就真被易兰舟给堵回去了。

  池张觉得好笑,他就那么嫌弃老师这个词?这么避恐不及的?

  易兰舟抬手和封疆握了下,礼节性的。

  池张旁观并插话:“老易,离了我这小庙之后,最近拿到新offer没有?”

  三十二岁的民间赐封教授职称的易教授,又如初见这“无人区”时那般叹了口气:“还没,接了点儿短工活儿,合适的正职还没找到,我的履历竞争力有限。”

  池张:“HR有眼瞎的,也会有慧眼识珠的,别着急。要追根究底的话,这事儿得怪我当年投胎偏了,没姓马,不然你跟我都背靠大树好乘凉,要是成功了,甭说别的,就算你在疯长扫过地,出去也不至于让人看扁。”

  易兰舟:“……”是谁最烦被贴二世祖标签?

  老板这么不着调,难怪公司玩完儿,他甚至隐隐开始为应召而来后悔了。

  池张这话刚落,手机震。

  池张扫了眼屏幕,拧眉:“艹,中介代房东催命了。你俩先聊着,我跟这债主墨迹会儿。”

  **

  热场子的池张刚走,易兰舟踟蹰了下,对站在他近身前的封疆道:“希望你别觉得唐突,我之前有见过你,如果我没有认错。”

  是个路人搭讪般的俗套开场,封疆此前遭遇过。

  但这桥段从易兰舟嘴里说出来莫名带着说服力,连易兰舟话里加了“如果”这两个字,都像是他为了使这话更严谨而额外添加的修饰词。

  此前见过,这不在封疆意料之内,封疆能确定,他和易兰舟在课程学业上全无瓜葛。

  但同校过几年时间,老在一个园子里晃,碰见过倒也不稀奇。

  易兰舟在社交场中习惯性紧张,哪怕面对学生辈儿的人。

  从他僵硬的面部表情上,封疆能感觉得到。

  他琢磨若是他不回话,恐怕易兰舟下一句话将胎死腹中,不肯再吱声了。

  他让池张喊这人来是想聊几句,若开场便聊散了架,就失了意义。

  “您言重了,唐突称不上”,封疆给易兰舟搭了个往下聊的梯/子,“我们以前在哪儿撞见过,要我猜几个场合,还是您这就愿意直接告诉我?”

  易兰舟瞬时轻松起来,缓了口气,回忆了番,说起细节:“我见过你,单方面的。算起来得是你俩大二那一年夏天。校里面自行车协会有活动,声势不小,我路过的时候随着人流往前凑了下,看了一会儿。”

  提起“校”这个字,他都说得生硬,太耿耿于怀,仍不能释怀。

  易兰舟:“我捕捉到的细节未必准确。大概是你们有执意冒险不听劝说的队员,坚持要挑战危险动作,正僵持时,你从人堆里走出来,一个字儿没说,把那个刚做完准备动作,腿刚架在车座上的男生,连同他那辆自行车,一起扛起来,挪走了。问题得以解决,只是你用的方式有些出人意料。”利落高效,引围观者瞠目结舌。

  那是易兰舟被N大卸职前的最后一个学期。

  那几个月里的事儿,他记得格外深。

  那个学期戛然而止的时候,他的教书育人的前半生随之一起结束。

  易兰舟清楚记得白衫黑裤的男生从人群中走出时脚步生风的干脆,也记得盛夏流光打在年轻人眉眼上耀出的纯粹果敢,更记得那人在听到队员责骂时脸上温和包容到似温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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