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0)

  大二,真是够久远的事儿了,于封疆记忆里已经模糊。

  那时到底年纪小,不怕事儿,厌恶拖泥带水,偏爱直截了当。

  恣意张扬的都是古早过往了,封疆无意多谈:“那会儿中二期,让您见笑。”

  易兰舟摇头,又瞄着远处边跳脚边打电话的池张说:“他准备重新开始折腾?”

  封疆回:“是。”

  易兰舟又问:“你们一起?”

  封疆点头:“您怎么看?”

  易兰舟认真看着封疆,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镜框。

  隔着镜片,封疆仍能看到他眼底真心实意的担忧。

  七岁之差,是半个长辈。

  易兰舟仍带着前半生的教师生涯带来的慢条斯理:“我只是个普通人,眼界有限。但他要真是又想做些什么,那这是我所希望的。他那个人,有想法,但天真莽撞,需要人时时拉他一把。该下决心的时候,又犹豫磨蹭,死拖。极容易抓住机会,又容易错过机会。”

  天真莽撞,犹豫磨蹭……

  封疆脑海里反复回念这些词,易兰舟柔字声里一把刀,剖析人算准,同他多年来对池张的了解一致。

  易兰舟:“就比如,那天我搬东西离开,关门前问他,如果从头再来,他给自己定什么目标。你猜他怎么说?”

  封疆心里有一个答案跃出来。

  易兰舟略显无奈地笑:“他告诉我:10年,估值100亿。”

  封疆从易兰舟脸上看出他没脱口的另外两个字——荒谬。

  是不看好,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从易兰舟脸上收回视线,封疆垂眸看着楼底街道上的匆匆过客,每个人于宇宙都是蝼蚁之小。

  但这每一份蚂蚁之力,都无人敢小觑,或于某日能撼动这蓝色星球。

  易兰舟拧眉继续:“他这个人,一向不知道脚踏实地,时常口出狂言。”

  易兰皱的语气中并无讽刺之意,封疆从易兰舟脸上也没有看出丝毫恶意,但看到了被束缚的想象力。

  就算是痴人说梦,人人亦皆有痴人说梦的自由。

  人年纪越长,被岁月磨光了棱角,血倒是会随着时间的滚动渐凉,连梦也不敢做了。学会稳步前行是岁月与年龄带来的优势,但加速前进是年轻才拥有的资本。

  整个空间静默,持续有两秒。

  封疆最后道:“10年可能不恰当,世界时刻在变,是5年。”

  半是正经立誓,半是逗眼前这位认真但中庸的前辈。

  易兰舟果然受惊,再度换了脸色:“?”

  从疯长科技所在楼层垂眸往下看,视野内的楼宇广厦间,仿似延伸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一条写满无限可能的路。

  封疆解释:“拿10年去拼这100,太久。”

  谁都等不了。

  创业如血海逃杀,不能活,便是死。

  不争朝夕,便死无全尸。

  10年,在秒新秒异的时代,梦想的骨头都得烂了。

  易兰舟眼里仍旧写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现实之艰辛坎坷。

  封疆与易兰舟对视,平静笃定。

  从易兰舟的视角,可以看到封疆如雕五官,纯白薄衬衣,以及宽肩、薄唇,那双唇再度开启,对他说:“怕是让您失望,我一样是个莽撞,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易兰舟眸色更为复

  杂起来。

  封疆:“我的肩膀不是摆设,这次要是败了,他这个一百多斤的人,我撑得起。”

  这世界上很多人觉得不切实际的东西,都有另一些人替他们切实看到了;那些很多人觉得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每一天都有人将其变为现实。

  何况,这些年,他们都不是只读圣贤书,是有备而来。

  多的是易兰舟不知道的事。

  第7章

  被骆子儒诓了。

  步蘅一早回到α,等待她一起前去会见约访当事人的,是同为骆子儒门下,为骆子儒鞍前马后的师哥程淮山,而非骆子儒本人。

  但也合情理。

  骆子儒如今亲自约见的人,要么令人仰之弥高,为业界泰斗;要么是抓住互联网风口快速声名鹊起,一时风头无两的独角兽、生力军。

  创业者多如蚂蚁急行军,前赴后继,根本访不过来。

  骆子儒是国内最早一代IT记者,他在业内活跃之初,中关村还被称为骗子一条街。

  在当时的《α》的办公所在地——知春路,互联网公司间的“百团大战”也还未打响。

  媒体人圈子里,有人称骆子儒为“半仙”,因他数次对互联网风口的洞察力;有人称骆子儒为“祖师爷”,因为他的资深和公信力。

  步蘅眼里,数月接触下来,私底下的骆子儒却更像是武侠世界里和杨过打架的老顽童周伯通。

  老顽童此人,欲望不多,无心争雄。

  这几年有人数次劝骆子儒卖掉α,重返互联网江湖创业,骆子儒均利索拒绝。

  如今连那支笔,他都懒得提。

  但功力犹在,但凡提笔写些什么,就容易掀起“血雨腥风”,掀起漫长的口水之争。

  **

  “祖师爷”骆子儒见证了几乎所有现今行业领军人物拔地而起的过程;也见证了早年无数的中国互联网垦荒者的艰难风雪夜行路;见证了穷得响叮当于路口喝风吃盒饭的人,一跃跻身为无数后继者难以望其项背的金字塔尖。

  同样,也见证了无数创业者壮志未酬身先死,目睹他们梦想死亡事业毁灭,随后整个奋斗史枉送他人做笑谈。

  从某种程度上,步蘅觉得骆子儒更像是一个孜孜不疲的“传道者”,而不是一个文字工作者。

  他的笔平实犀利,每个字都在对外书写传达他深信不疑的那些信念。

  比如人的坚守,比如人的无畏。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进入《α》之前,步蘅读过无数骆子儒笔下的文章。

  从他初入传媒圈时做的社会新闻纪实,到后来的财经时评,到他撰写的财经人物志,长至书,短至句子,多到不胜枚举。

  这么多年骆子儒笔下唯一算是“出格的”文字,就是前些时日对辛未明的笔伐抨击。

  而令步蘅印象最深的,是骆子儒早前化用改写一位作家的话写的中国互联网发迹史:

  “上一代互联网人,他们手中捧着火苗前行,那火苗叫无畏,那烫的人手心灼痛欲焦的无畏。他们生生忍受,只因在无边荒野、漫漫长夜、风雪相侵、生死交扣的时刻,舍此之外,他们一无所有。

  除了这照亮前路的火苗,他们行囊羞涩,满腔孤胆。可即便如此穷困,他们还是迎难而上拓荒千里,为中国互联网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不断被灌输知识和价值观的学生时代,人很容易被某些文字影响,将其奉为神/祇,奉为暗夜明灯。

  步蘅曾经在骆子儒笔下读出血性,曾经的骆子儒于步蘅也属于仰之弥高。

  这是她在一众媒体间选择进入α实习的原因之一。

  前二十年间,有人说她儒糯温和。

  这是步一聪“与人为善”这则教条的成果,也是步一聪撒手人寰后,步蘅独行于世的自我保护色。

  这层保护色适合年少翅膀弱那一阵子,却不适合镀身伪装一辈子。

  步蘅想要在深入社会之前,将自己酝酿了二十几年没有爆发过的那股劲儿慢慢唤醒。

  武装上这铠甲,再去闯那不可测的万丈红尘(社会)。

  *

  师哥程淮山跟着骆子儒已经三年,仍旧开着全城最破的车,仍旧瘦得怎么看都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意思,特像早年戏文里那些文弱清贫的举人书生。

  上车前,程淮山站在背风处抽烟。

  倒不是有瘾,是为提神。

  烟圈上升的轨迹,如他的脊背一样直,带些顽固的意味。

  步蘅站在驾驶室旁等,但凡一起出任务,她便是司机,这是在《α》长期以来形成的惯例。

  她有着足以深钻这城市大街小巷的技术,以及永不错乱的方向感。

  曾经恣意撒野的关中岁月,赋予步蘅辨别自然界诸多事物的能力。

  辛烈烟草味乍扩散开,程淮山便突然呛咳了起来。咳得脊背一颤一抖,像不堪折的嶙峋枯枝,也像生命力快被全盘榨干的树。

  步蘅视线聚焦于程淮山有些凹陷的、青白的脸。那上面裹了一层灰,遮了一层霾,缺少生气。

  不能细看,细看有些骇人。

  步蘅不禁拧眉:“师哥,你昨天又熬了整宿?”

  “嗯”,程淮山清了下咳完后哑掉的嗓子,“怎么今儿问得这么稀罕?不熬我都觉得浪费生命,没安全感,怕自己错过新鲜事儿新鲜人,更怕错过夜上来了才冒出来的思路。”

  步蘅戳了下自己的脸,又指了指他的,轻叹:“我有依据的,除了和你眼前的我对比之外,还因为以前,你的脸色没这么丧过。也因为今天,你整个儿看起来特别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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