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1)

  是那种大限将至般的丧,让人莫名忐忑,惧怕这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程淮山持烟的手滞了下,似在思考这话,末了轻笑。

  笑完便像眼睁不动了一般,垂下眼睑。烟圈后的那张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看起来像是更需要安静的空间,而不是听人说些多余的劝慰。

  脑海翻腾了一万公里后,没寻到什么特别合适的语言,步蘅最终放弃开口。

  反而是喘不动气儿了似的程淮山睁眼将烟碾灭,说:“先上车开路,别误了跟人约好的点儿。”

  等坐上副驾驶位,程淮山的情况也没好转,更像精神气儿全被抽没了似的,阖着眼枕着靠椅背,比适才还不如。

  车还没驶出辅道,他又不知是为了提神还是为了什么,对步蘅道:“天阴成这样,步儿,卜一卦?你算算今儿这雨到底下不下?”

  车道拥堵的厉害,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流让车内的空间都随之逼仄起来。

  卜,卦,签……是久远的上个世纪的事儿了。

  步蘅利索打死方向盘,将车调头:“我们是怎么从说天气,突然跳到算一卦的?”

  程淮山:“不突然。”

  步蘅立时猜:“该不会是有人传播我会算的谣言?”

  程淮山轻笑:“老头儿。”骆子儒。

  步蘅:“……”意料之外。

  程淮山:“老头儿说他虽然被称为半仙,但没你这大仙厉害。说用你从签筒里晃出的签算人运势,一算一个准儿。尤其是算点儿背与否,算霉运。”

  步蘅:“……”

  这谣言传得还挺细节。

  步蘅即刻摁开车载收音机,锁定FM调频:“师哥,这传得多少离谱了点儿,还是得相信科学,这雨到底下不下得来,我们听预报说。”

  程淮山爽快同意:“也成。”

  但仍对某些事锲而不舍:“那这样,不算下不下雨,给我算次命。这一路开到创业园,时间够用了,就当路上解个闷儿?也当给哥提提神。”

  步蘅:“……”骆子儒造孽。

  步蘅:“你不要听师父瞎扯。是他埋汰我,我真没有这种开天眼的能力,有这本事我早把大乐/透号码算出来了,还认什么师父,打什么工。”

  程淮山并不认同:“老头儿可不是个爱扯淡的人。”

  步蘅反驳:“那是曾经,明显他今天起,从编排我开始,刚爱上。”

  程淮山笑。

  **

  步蘅确实不会算命。

  她只是于签筒中抖签时抖出的签字比较邪门。

  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

  心里念着当事人,晃出来一签字。

  她投出来的上签从来不灵,下签及下下签却次次中招,无一例外。

  晃签筒

  ,最初是步蘅寄居尼姑庵内时过路大殿,年幼无聊找事做。后来是庵内的静安师太想印证那些她投出的下签是否为巧合,带她解签。

  她一如骆子儒笔下的“辛阎王”辛未明,投十签八签为下签,其中不乏下下签。

  这座香火旺、远近闻名的尼姑庵里的静安师太说,也许由于步蘅命盘硬。

  步蘅将此说法归类为扯淡,只认同其为巧合。

  就比如这世界上存在一种事物,名为乌鸦嘴。

  没有预言能力,纯属巧合。

  早春时分,静安师太进京参与佛学会的活动,与步蘅碰过头。

  在α所在的大厦楼底等她的时候,静安撞见了骆子儒,步蘅不曾从静安或是骆子儒口中听说他们有过交流,没想到这交流不仅有,且他俩交流过的内容还不少。

  不然骆子儒无从得知她的那些老黄历。只是不知道除了“大仙”这回事外,静安还向骆子儒提过什么旧历史。

  静安师太这个话痨,简直熟人公敌,四处兜售别人隐/私。

  **

  步蘅最后一次求签,是给年少无知的自己。

  出来的签文是:“桃花马上请长缨”。

  静安师太为步蘅解签,说这七个字说的是明朝末年的一代女将秦良玉。

  秦将军是历史上唯一一位作为名将被单独立传,载入正史将相列传里的巾帼英雄。

  静安给步蘅看秦良玉的人物小传。

  秦良玉一生戎马,战功赫赫。对外力抗外敌,对内镇压叛乱,爱国忠君,侠肝义胆。

  那夜静安师太点了一盏煤油灯,窗花被北风吹破呼啦啦响她也不理,只忙着借那橘黄光晕对尚不知世的小步蘅说:“你这根儿豆芽菜瞧着不会这么有出息。但你可以学,就比如学人家这忠贞。”

  有传女将军外形“体甚肥大”。

  穿透曾经的时代局限,这话在当下透着刻板审视,静安骂这是亵渎英灵,而后摸着当年的小步蘅的耳垂,不吝谆谆教诲:“大可以,好好长个儿,骨架大没什么不好。肥还是不要了。做人,还是要漂亮。”

  秦良玉的丈夫马千乘年长于她两岁,其夫祖辈是“马革裹尸”(出自马援将军典故)这词的出处,祖上累世从军。但她青年时,同为将领的丈夫马千乘被太监诬告,病死狱中。多年后,秦良玉亦抱憾终老。

  静安说:“这年头,早已经没有太监这玩意儿。你也不一定有丈夫,万一你以后是弯的呢?就算有,他也很可能像你一样是根豆芽,做不了将军。就算他本事大、有作为,也可能平安到老,没灾没病,活得长过你,没准儿清明还能去你坟前哭。这些东西吧,不需要相信。再不济他死了,你到时候换一个用呗,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男人。”

  静安师太碎碎念了这一大堆,彼时小步蘅听完一头雾水,只捡了要点问了句:“所以这签是上签,还是下签?”

  静安怼了步蘅后脑勺一巴掌:“我都蹦了这么多字儿了,这都没听明白,废物!”

  步蘅:“……”静安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无人能敌,装糊涂和装明白的手艺也都娴熟。

  至今她也没说那是上签还是下签。

  **

  见步蘅兴致缺缺,程淮山没再强求,重新闭眼假寐。

  步蘅也尽量使车行平稳,免得扰他小憩。

  行道树撒下如盖绿荫,车轮碾过一程程相送的阴凉,于九时整,车终于驶入如今仍“列国纷争”的知春路。

  这里汇集了国内无数的创业者,很多人仅带着脑海中的一个模糊的概念便开始钻业内人士流连的咖啡馆寻找天使投资人(最初启动资金的来源,国外一般为父母)。

  骆子儒曾经跟步蘅说过这样一则事例。

  有人在α楼下拦住他,同他借200万启动资金,许以10倍回报。

  骆子儒反问了对方一系列问题:

  问:你的创业项目是否抓住了民众生活的痛点,是不是刚需?

  答:没想太多。

  问:项目怎么盈利?

  答:以后总会盈利的。

  问:产品有雏形了吗?未来如何优化?

  答:慢慢会优化好,还没来得及细想。

  问:人才技术的后续支撑在哪里?

  答:公司做大了,自然会逐步吸引人才加入。

  问:如果BAT(Baidu百度Alibaba阿里Tencent腾讯)这些公司做和你一样的项目,进入战场和你对垒,你怎么办?

  没有得到回答,对方毫无准备,被问懵。

  步蘅自己亦见识过一位前一夜对一个idea胸有成竹,觉得第二天便能拉到可观投资的创业者,第二天醒来时就已经变心,对另一个idea青睐有加,将前一则商业计划书扯烂塞进了垃圾桶。

  在这世界上,大部分人留下的是千千万万种失败的不同方式,而不是一条通往成功的路。

  此刻脚下这一隅土地,每天都在重复上演这样的桥段。

  剧情套路,结局雷同,戏中人的台词更是句句高呼伟大和艰辛。

  **

  停好车,步蘅和程淮山站在许多创业公司租用做办公区的AB大厦楼底。

  计划内的五位被采访人,今天只约了一位,程淮山似是想要深挖这个选题,不急于成稿。

  约访对象位于12楼。

  骆子儒一向喜欢深入被采访者的工作环境、生活环境中去做实地了解,师出骆门的程淮山约人的地点也尽可能的设在这些创业者的公司中。

  尽管这一次,他约的是公司已经覆灭或者将要覆灭的创始人们。

  步蘅抬眸远眺,12楼的窗从地面的角度看过去格外狭小。

  不及现实中她见的池张的头大。

  步蘅几乎想象不出,池张于12楼见到她会作何反应,也许她应该回避,方便程淮山问出那些犀利的问题。

  步蘅没看过采访提纲。

  程淮山同骆子儒不同,在他问完所有的问题前,他不会同人分享他的思路。

  但凭步蘅对程淮山犀利作风的了解,她怎么猜都觉得这次采访的结果,也许会扎人心,戳到池张痛点。

  人在谷底的时候不落石,她信奉了这原则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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