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9)

  何况在那条前去汲取能量的路上,她也并非没有收获。

  如果未曾亲身涉足那些岛礁,她不会从给养船上的士兵嘴里听说,他过的是经常因为恶劣天气,数天内给养船无法登岛,节衣缩食的日子。

  她不去,便不知道封疆那段时间的生活睁眼是苍茫海面,闭眼是呼啸烈风,晨起是修复破壁残垣,夜眠得枕着满身疲惫。

  岛上淡水稀缺电力供应不稳,天黑是伸手不见五指,天明是日复一日般需要毅力支撑的乏味的修行。

  问清步蘅的来意是探亲,士兵又转而安慰,说这里不是环境最为恶劣的地方,并为她举例子。若是身处藏地无人区,内心的迷茫在面对莽莽荒野时会更甚。有时遇到战友或路人遭遇不幸,在一地冰凌间还要替人守尸。在那没有边界、所有方向都像是同一方向的广旷之地,前有即将刮来的暴雪,后有盯尸的野狼,内心面对的挣扎更是难以言喻。幸在人的信念无敌,足够支撑他们护亡灵回乡。

  确实是安慰。

  步蘅当时如是想。

  世界之大,如此多的血肉之躯在镇守、在描摹加深人性身上的那些闪光点。她那崩塌了的对人性的认知,在前去见封疆的路上,已经在慢慢得以重塑。

  虽然已经褪了原本的皮,烂了原本的肉,放了初生的血,但还能重新生长。

  借着跟封疆相关的这束光,兴许能得以复原。

  被“与人为善”四个字强压下的,心底那些想以/暴/制/暴的念头,被这不知为何的药,强行治愈。

  那时候,步蘅觉得已然可以返航,一腔酸涩早已抛空,不必再去打扰封疆。

  可岸已近在咫尺,岛已在视野内轮廓清晰,她无意添乱,却还是空降到他眼前。

  ***

  翌日晨起,离开之前,步蘅没有去敲封疆的门。

  她从封疆存放军事武器模型的储物柜里挑了根铅笔,又从封疆封存多年的旧日习字纸上撕下一张叶黄色的草纸。

  动作有些粗犷,纸张边缘活像被狗啃过。

  步蘅将启齿难的话一一写于纸上:“那会儿扒出些我爸死之前的陈年事,觉得冤枉,不是好事,所以我没有选择分享。”

  步蘅将纸贴在封疆门上,确认这纸不至于被风刮跑,才扛出她那辆二轮老凤凰自行车准备开路。

  用手背抹了把车座,喂了院子里那俩活物各一把粮,就将这行将就木般的破车蹬出势如破竹的气势,快速杀入早高峰的滚滚车流之中。

  跨了两条街,她又拾掇了些早餐送回小院,挂在封疆门上。

  无视多肉和老且娘的鸟深情求吃的眼神儿,步蘅一眼没往它俩身上瞥,再度利索调头走人,直蹿N大。

  **

  步蘅进宿舍门的时候,祝青正咬着铅笔绑她睡觉时压得歪七八扭的发。

  窗帘关阖,她那张带着英气的脸入步蘅视野内只剩个黑影。

  步蘅开灯。

  光线刺得祝青下意识眯眼。

  她抬手搓脸,细眸泛着熬夜后的红,像眸底开了朵红莲业火。

  见这人一副要升天的样儿,步蘅走近,去拿桌面上的一个空玻璃杯。

  祝青知道她是要给自己倒水,伸手拦,干涩的眼再度紧闭,道:“先别忙活,喝了还得尿,更浪费我时间。”

  步蘅从口袋里掏出买早餐时出摊儿的大爷找回来的零钱,不多不少,足有一个钢镚儿。

  她往祝青面前一拍:“先别急着拒绝,就卖我一分钟,我买一分钟就好。”

  喝杯水十秒内足够。

  祝青勉为其难睁眼,瞥见身前那枚一块钱硬币,呵笑:“步女士,是你太穷还是我太便宜?”

  她接过步蘅递到她手边的热水:“下不为例,我就打这一次折。”

  话落一口灌下她适才拒绝的整杯水。

  温热洪流涤荡胃腹,于冰凉体内生了股熨帖的热。

  见祝青有了些生气没像转眼要猝死,步蘅心落地、人落座,没驳斥祝青那张偶尔不说人话的嘴。

  桌面上摊了一堆A4纸,只黑白两色,都是人像。

  步蘅指了指这堆纸:“这又是什么活儿?”

  祝青解释:“给人定造型,下午拍写真。工院儿一弟弟。毛还没长齐,就特么想耍帅,本来不想搭理。谁知道是个水做的,当场哭给我看,老子怕了他。”

  正常,换步蘅也怕,她们直来直去惯了,不擅长做任何迂回安慰人的事。

  步蘅:“就为这事儿熬了一夜?”

  祝青反问:“我那么大公无私?挪一刻钟出来已经嫌多,跟他说话我得伸手兜着他随时往下掉的眼泪,没淹死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一如步蘅认知里的酷。

  祝青又道:“熬夜赶个提纲。”

  步蘅将从骆子儒那儿借来的一堆事关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的读物从书架上抽出摞在一起,以备送回α,同时猜:“今天院儿里有活动?”

  祝青:“大礼堂那儿,有个校友分享会。”

  “分享什么?”

  “主题还是老一套,创业投资史、职业生涯。跟有趣有关的部分有限。”

  “郭老师指挥你去采访?”步蘅问。

  “他牵头做的那本校刊《创投客》,想发篇这个活动的稿子,借这个校友给他门下的学生们打鸡血。提纲我拿,但抛头露脸不可,让他找别人。”

  祝青只为汉服出镜,步蘅知道。

  步蘅:“你否了,那郭老师抓到后备力量了?”

  若是开天窗,系里最能唠叨的老师——郭一鹤能念叨死祝青。

  舌尖上的郭氏功夫杀伤力很强,步蘅不想替祝青友情收尸时被波及,也被念到怀疑人生。

  祝青回:“抓到了小师妹,让那池什么弄哭那位。”

  这是又没记住池张名字?

  祝青从祝青那堆A4纸底下翻出来一张海报,上面列着礼堂本次分享会的主题《论持久战》,以及分享人对一众跃跃欲试的创业者们的告诫:

  血海逃杀,不要妄图急于求成,要有持久作战的计划和决心。

  步蘅抽过海报看,上面印有一半身人像。

  是该分享人的肖像。

  被岁月洗礼过的男人挑着一无边框眼镜,镜片后面的脸上,挂着一双如寒潭般冷且无波的眼。

  精英味浓。

  但人情味淡。

  冤家路窄。

  步蘅想。

  又见

  骆子儒的宿敌。

  这位校友,是和骆子儒对骂时,连干/死他都说的出来的荤素不忌的辛未明。

  第13章

  祝青一如她所言,没有露脸,没有移驾去听辛未明的分享会。

  步蘅只身前往讲堂的时候,一众听众已经入席,讲堂内呈阶梯状排列的座椅皆有了主儿。

  步蘅只好从角落摸了进去,站着旁听。

  身前已经压了不少没座儿只能站立围观的同学们,幸而步蘅生得高,透过人缝能看到远处辛未明的形貌。

  讲台上的辛未明不似身在印度洋时那般,当日他邋遢不羁,此刻他将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无懈可击。

  这场讲演的程序也和往日步蘅听过的不同。

  辛未明先开放自由问答环节。

  步蘅站定时,辛未明正巧挑到一个高举手臂,穿了一身NBA马刺队球衣的男生,对方被挑中后拿到话筒发问:“您认为一个理想的创业公司,合伙创始人们应该是什么样的组合搭配?”

  辛未明那雪白袖口上,黑曜石袖扣闪动,像他黑黠的眼,光打在上面,即刻便溢彩。

  这样的问题于辛未明而言非常得心应手:“如果我们把创业者比作是三剑客。那这三把剑应该是腾讯的产品,百度的技术以及阿里的运营。”

  步蘅心念一动,将适才那个问题发给骆子儒。

  骆子儒回复信息向来很快,最先出现在步蘅对话框中的回复是:“够俗。”

  是说这个问题老套,单在浏览器内检索,结果就得有几千万条。

  而后回复:“阿里的运营,腾讯的产品,百度的技术。你老实说,你到底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

  骆子儒和辛未明给出的是近乎一样的答案。

  台上的辛未明已经开始答复下一位提问者,对方提出的问题是:“一个公司里,您认为CEO和CTO(首席技术官)哪一个更重要?如果他们意见不合,如果他俩打架,剩下的决策层应该站他们之间的谁?”

  是了,还有CMO、CFO……这些名词,摆在一起就像是连连看。

  很多还是雏鸟的公司,即便架构还不完善,也会把这些头衔一一列好,冠在某些员工名字前面,让整个公司看起来更像回事儿。

  步蘅读完骆子儒的信息时,辛未明已经开始作答:“我反问你一个问题,这架,更多人站他的那个人,一定能打赢吗?”

  他自己回答:“不一定。创业不是传/销,不是你拉拢的人越多,你发展的下线越多,你赚到的钱就越多,就越能证明你在团队中是对的。多数人投票选出的路,有时恰恰是条死路。多数人认为他重要,站队站的那个人,也可能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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