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生来就比较野蛮生长,比如她。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从恶劣的环境下只弯曲而不被折断的。
之前参加过一个课题,主要研究对象是东亚家庭的孩子。莱克西只负责其中一小部分的数据收集,却发现几乎百分之二十五的孩子都写过遗书。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莱克西拿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也为之震惊,也就是每四人之中就有一人曾经计划过死亡——无论是什么原因。
“我不想嫁给他。”那天回到车里,莱克西对艾伦再次声明,“他长得肥头大耳。”她没说“一看就知道和你一样是个暴|力狂”,因为如果说了会被打死。
“长相不是我们评判一个人的标准。”艾伦平静地说,“你需要走进他的内心,了解他,照顾他。”
婚姻里有一个名词叫阿尼姆斯,大致意思就是一个人认为婚姻对象理想的样子,理论上是异性家长的性格扬长避短后的结果。
“所有男的始终都在给自己找第二个老妈。”同组的潘姆曾经和莱克西说,“他要求你照顾他,让他像一个婴儿一样被悉心照料,但这种男人一般挣得还少,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蜜汁自信这样的女人能看得上他们。”
艾伦知道之后管潘姆叫“脑袋如摆设的笨女人”,莱克西只是反驳了两句,在他快要去拿擀面杖的时候及时停止。
莱克西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伊莎贝拉身上。
“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伊莎贝拉的声音再次和不同时空的莱克西重叠,“他是一个很好的绅士,但问题是,我不喜欢他。”
“孩子,这和喜欢没什么关系。”奶妈慈祥地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婚姻不由我们自己主宰。”
这个时候,伊莎贝拉的脸上接连出现了三种表情,最终这三种表情混合在了一起:恐惧,未知,和回味。
这三个表情组合在一起很奇怪,有点和火海中的疯女人重叠了,好像她很怀念这种被恐惧和未知支配的感觉,但又尝试挣脱这种情绪。
幻象在莱克西眼前碎掉了。
眼前再次有颜色,是在一个大堂里,下面坐满了人,台上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被莱克西认出来了,是伊莎贝拉。
站在中间的人穿着神父的衣服,正在宣读爱的誓言——至少艾伦是这么叫这玩意的。
虽然不知道她一开始姓什么,但估计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姓莫尔顿了。
“现在,请告诉我,提摩西·约瑟夫·莫尔顿,你愿意让伊莎贝拉成为你的妻子吗?”神父微微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愿意。”唯一一个莱克西无法确认身份的男人回答道,这位看来就是前任副首席,提摩西·莫尔顿。
神父突然像是心虚了一样看了台下一眼,莱克西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也跟着向台下看去。
一位留着胡子的男人正在做嘴型:跳过。
“好的,”神父看了伊莎贝拉一眼,“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莱克西知道他们跳过了什么——没有人问伊莎贝拉的意见,就算知道他们把她绑到这里结婚,她没法逃婚。
她之前倒是听过催婚的,比如艾伦,但也没到在教堂都不问她意见的程度——她当时是在求婚现场拒绝了那个被安排好的结婚对象——这种硬性逼婚的太可怕了。
她大概也能理解为什么伊莎贝拉对她那两个儿子控制欲这么强了。
如果一个吸血鬼掌控不了自己的婚姻,甚至自己的人生都将被困在这个大庄园里,她大概率就会尝试把控身边一切的东西,这也是贝林在之前的观察里表现出的一点,虽然她比较随便。
儿子是伊莎贝拉唯一的牵挂。
这是一个可悲的婚姻故事,少女没有办法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为了家族利益嫁给了毫无感觉的人,还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看到了吧。”周围的温度再次升高了起来,莱克西这回正视着眼前的莫尔顿夫人,“我是如何成为莫尔顿夫人的。”说“莫尔顿夫人”的时候,她满脸都是嫌弃。
“我很同情你。”莱克西顿了顿,“但这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如果你一定要做这种对我不利的事,”莱克西鼓起勇气,打算一搏,“那我也会回以攻击。”
第18章 吸血鬼观察手册
莫尔顿夫人打了个响指,火焰听从了她的操控,从两方飞来,变成一截绳子,绑住了莱克西的双手。
“现在,只需要破坏掉你的保护层。”莫尔顿夫人笑得阴森森,“你就再也没办法靠近艾罗和伊安了。”
我需要拖延时间。这是莱克西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有信心突破这个绳索。
莱克西感觉自己右手的位置发热,不,更准确一点,是在变重的同时发热,好像手里拿了一个什么刚从锻造房里拿出来的武器,莱克西觉得这东西最好是带刃的,这样或许可以割开绑在她手上的绳索。
事实证明,幸运女神眷顾了她。
左手食指处传来痛感,莱克西意识到自己流血了,而且是被右手的那个东西划伤的。
她的右手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把带刃的刀。
莱克西的意识终于从面前这个正在研究她周身的保护层的吸血鬼幽灵身上离开了,她依旧盯着她,但右手已经在暗暗磨那条绳索。
“你真可悲。”莱克西故意大声说,尝试转移莫尔顿夫人的注意力,“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却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方式发泄。”
“我有什么办法!”莫尔顿夫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嫁给他之前我还是拥有一切的伊莎贝拉,嫁给他之后我是只有两个儿子的莫尔顿夫人,没人会再记得我的名字!”
当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莱克西曾经也想过这个问题,她的名字就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团覆盖住她的黑色大雾——某人的夫人,或者某人的妈妈。
总之,没有多少人会再记得她的名字曾经叫伊莎贝拉。
莱克西一瞬间竟然无法用任何一种尖锐的词汇来批评这个可怜的女人。
她可怜在于她嫁给了不喜欢的人,一辈子没有爱的感觉包围,被迫接受自己只是父母族人为了攀上莫尔顿家族这根高枝的祭品,还给这个新的家族诞下了后代,郁郁而终。
她可恨在于她从来都没有学会做一个好母亲,没有善待自己的孩子,还尝试控制他们。
可同为女性,莱克西对她就是无法产生恨意。如果一个女孩生下来就注定将会变成一个筹码,成为一个生孩子机器,她的子宫将会被物质化,那么就会有人——大多数都是男性——试图扼住她发出哀鸣的喉咙,有些女孩活下来了,剩下的就被活活掐死了。
莫尔顿夫人就是被掐死的典型。
这样一个可怜大于可恨之处的女人,莱克西不能说她没有错,但对她也使不出她对艾伦那种恶毒的话语。
她感觉自己的嗓子被自己的同情掐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莫尔顿夫人没有注意到莱克西快要自由的手,“你根本就是来祸害艾罗的,你也不可能是莱克西·斯杜普斯!”
心脏漏了一拍,莱克西皱起了眉:“我怎么不是?”
“我熟悉曾经的那个你。”莫尔顿夫人后退两步,“不是从传言里听到的,是我自己看到的——你从来不会答应和别人一起回家!还有,你怎么可能在看到我打艾罗的时候去护住他的头!你巴不得他死。”
“你死了!”莫尔顿夫人突然开始尖叫,“你早就死了!我知道!”
莱克西的双手彻底从绳索里解放,但为了不引起她的应激,她还是把手背在身后,但她觉得这时也没必要假装什么了:“我的确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女巫莱克西。”
莫尔顿夫人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我告诉过你。”她说,“我也尝试告诉过艾罗,但他不信我的,还去找了你。”
莱克西想起那天晚上她换完睡衣,表情奇怪地出现在她门口的艾罗,不过她当时在想和艾伦相关的事情,就没有理会他的微小表情。
如果她当时留意了的话,她应该可以注意到他脸上带着一点怀旧的神情。
当晚他们两个应该先后被莫尔顿夫人造访了。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这的吗?”她试探着问。
莫尔顿夫人干笑了两声:“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害死的莱克西!你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莱克西很想说,我实际上不清楚。但这句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什么没有做,我只是来到了这里。”这句话如果再加上一句“请你不要误会”,那就变成了苍白无力的自辩了。
根据她多年和艾伦吵架的经验,争论最忌讳的就是自辩,为自己开脱。因为对方只是想要攻击她而已,没必要给她小辫子抓。
“没必要这么说。”莫尔顿夫人又打了个响指,“你知道你为什么来,你就是为了来祸害艾罗和伊安的,让他们爱上你。”她的脸突然凑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莱克西,“不是么小妞?”她一字一顿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