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我并不害怕。”白浔叹一声道,“我只是遗憾,从出生起,没有一天踏出过这一方宅院外,对着这死板的青砖灰瓦,数着最后的日子,有些不甘心罢了。”
他身影清瘦,眉间夹杂着淡淡的哀伤。
一时间,两人皆无言。
虞怜对白浔很有好感,毕竟从头到尾都对她没有恶意的人族实在少见。
她有心想帮他了却遗憾,但带他出府肯定是不可能的,别的且不说,他身子骨太弱了,她都怕他半路一命呼呼。
何况平晋城内的景色比临风居还不如,临风居好歹干净亮堂,而外边紧锣密鼓的街道排列压抑陈旧。
思及此,她纠结起来,想了半晌,终于有了个好主意。
她杏眸澄亮,雀跃地推着白浔轮椅往外走,“到外面去,我带你去看花!”
推门前,她仔细把他身上的狐绒大氅裹得严实,又觉得不放心,给他施了层淡淡的妖气保暖。
白浔愣住,不确定道:“冰天雪地的,哪里会有花盛开?”
连院中仅有的梅树,都没了生机,被下人用通草花黏了几朵上去哄骗他。
“我是花妖,想哪儿有,哪儿就有!”虞怜轻快道。
她把白浔停放在槐树下,茂密地树冠能挡住一部分飘雪。
手指飞快掐诀,凝起点点幽光指向半空。
下一秒,无数藤蔓从雪被下破土而出,蜿蜒着、缠绕着蔓延。
不出片刻,房梁、墙角爬满青青绿藤,橙红色花苞从枝叶舒展、绽放……
一条藤蔓如小蛇般,灵活地探在白浔跟前,上面几朵娇艳的四瓣花绽开,露出颤巍巍的花蕊。
白浔伸出手指和藤蔓尖尖碰了碰,藤蔓立马缠绕上他的指尖。
“眼下我不敢擅自带你出府,只能开出些花装点,希望你心情好些。”
虞怜手背在身后,俯身视线和他齐平。
橙红本不是张扬的颜色,但在寂寥雪地中,鲜艳又热烈。
白浔眸中思绪翻涌,终是化作平静。
他知晓她哄他开心,不过是为了从他这儿得到她想要的话,心仍有刹那的悸动。
“谢谢。”他轻声道。
“那你喜欢这么花吗?”
“自然是喜欢的,”白浔毫不吝啬地表达赞叹之意,“我从未见到过这般盛景,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花。往年便是春日,临风居也是死气沉沉的,连野花都不曾有。如今我竟在寒冬腊月里看到春天,很神奇。”
他笑起来如春雪消融,虞怜也高兴起来。
反正在楼渊的结界内,她不担心妖气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再次释放妖力让藤蔓间的花开的更繁盛。
这段时日,她妖力增长不少,让整个临风居开满花压根不在话下。
藤蔓勾缠成片,开得一片花海。
孱弱的花茎在飞雪中摇摇欲坠,但花蕊处有微薄的妖力,茎干被飘落在花瓣上的负重压弯,又很快挺直,吹折不断。
虞怜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她正要说话,小指处的骨戒传来一阵烫意。
“小虞姑娘,你怎么了?”
白浔注意到她神色异样,出声询问。
虞怜回过神,十分不好意思道:“那个……白浔,我现在先送你回暖阁吧,楼渊他有事找我,我得过去一趟,改日再来陪你聊天。”
“我在屋里闷一天了,暂时还不想回屋的。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可以的。”白浔道。
虞怜转念一想,有妖气保暖,不会冻着他的,于是不再说什么。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记得要吃药啊。”虞怜顺口叮嘱一句。
说完,身形一闪,往府门飞去。
楼渊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道长,你找我什么事啊?”虞怜站定后,气喘吁吁道。
暖阁离府门距离并不远,但她以为楼渊是有急事,赶来太匆忙,气都喘不顺。
“没什么,就是结界有异动,想叫你过来看看。”楼渊笑道。
虞怜:“……”
“你自己去看不就成了!你知不知道,我就快从白浔那儿问出灵盘位置了,结果被你一打岔!”她微恼道。
又前功尽弃。
“要不然……待会儿回来再生气?”
楼渊见她气鼓鼓的样子,有些可爱,想捏。
但他忍住了,双手环在胸前,手指敲点着上臂。
“来都来了,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提议道。
【作者有话说】
献上今天的短小一章呀,明天争取能按时写完[猫头],争取早日写完这个地图[让我康康]
第33章 平晋城(十二)
◎阴尸王◎
结界覆盖到临风居外的街道。和临风居高耸结实的院墙相比,小巷两侧的墙垣颓败残破。
废弃的屋舍也坍塌大半,空荡荡地巷道内挂满雪霜,松软雪被最上方俨然已凝结成薄脆的冰层,没有行人踏足的痕迹。
透着死一般的沉寂。
虞怜脚踩在乱石上,双手交互揣进袖口里取暖,杏子眼打量四周一圈。
别说可疑之人了,连只苍蝇都没有。
她目露怀疑,“道长,是不是你感应错了啊,这儿什么都没有啊?”
楼渊默*了默,挥袖朝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霎时,空气一阵波动,透明结界渐渐显露出来。
“结界的感应不会错的。”他道。
结界上的震荡并不明显,透明的屏障半隐在虚空中,若是不细看,很容易忽视。
只在飘雪经过时,漾开粼粼水波纹,昭示其受到冲击的异动。
虞怜看清了,不信邪地往前走,手径直穿过结界在外面划拉,除了刀子般打得人生疼的寒风,的的确确没有攻击性的力量。
“怎么会这样?”
她回头问楼渊道。
楼渊也曾未料到结界处竟是这般风平浪静的场景,他抬眸朝空中扫视一圈,纤长睫羽上挂着点点雪沫,琥珀色瞳眸在疏漏天光下略显浅淡。
“力量不会平白无故出现,空中既然没有的话,大抵是从地下传来的了。”
“应该是临风居地底下阵法的缘故罢。”
楼渊不紧不慢道。
踩着慢悠悠的步子往屏障处走。
虞怜正要哀叹倒霉,远处突然传过来若隐若现的尖叫声。
话被打断卡在喉咙,她好奇往那边张扬。
“那边在做什么?还头一次听见平晋城如此热闹的动静呢。”
人族的新年将至,虞怜以为是他们在举办某种类似于游神的活动来迎新年。
拉着楼渊准备过去凑热闹时。
“救命啊——”
一道清晰到有些尖锐的呼救声穿透云霄,震得虞怜耳朵发麻。
她和楼渊对视一眼,心有不好预感。
不再耽搁,楼渊大掌紧紧揽住虞怜腰身,脚尖轻轻一点,飞身朝着声音方向而去。
不过一月光景,城中灰霭的房檐廊角上已经挂上了大红色灯笼,缀着祥云穗,纱窗上亦糊着红窗花剪纸。
鲜亮好看的颜色,让原本压抑死寂的街道溢出几分不可多得的喜气。
将近年关,哪怕是被妖物控制的平晋城,新年过节的传统是一样不少的,平时清寥的街道上摆着数不清的摊贩,出门采买置办年货的人们多了起来。
因而阴尸猝不及防暴起的瞬间,立马引得一阵骚动,将那点儿为数不多的喜气冲散得一干二净,行人如鸟兽四处奔散。
不过因着阴尸行动迟缓,混乱下倒也没出现太多伤亡。
反应迅速的人们忙躲进就近的店铺,飞快阖上门。
慢了半拍的人只得眼睁睁看着生路被堵住,绝望扑倒门扇前拍打着。
任外边的人如何哭喊,里面的人不为所动。
一个男人被阴尸抓住后,在地上拖拽一段路程,数不清地阴尸围拢张开腥臭的嘴咬向他。
男人害怕地闭眼惊叫。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他喊着喊着,声音渐弱。
耳畔是那怪物气急败坏的哈气声和嘶哑的嗬嗬声。
他睁开眼,怪物的嘴被粗壮的藤蔓卡住,黏搭搭的眼球狰狞外凸,倏然间,一道快到没看清的残影略过,几颗头颅滚落,砸在男人身上。
他尖叫卡在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直到惊觉束缚他的力道消失,尚处于惊恐中的瞳孔颤了颤,恢复片刻清明,连滚带爬逃离此处。
密密麻麻的阴尸摇晃在街上转悠,虞怜头皮发麻,手上动作不敢犹豫,操纵藤蔓救下好几个吓晕的人。
藤条上沾上黏腻,她泛起恶心,有些头晕目眩。
“昨天还好好的,今日阴尸怎么全部暴动?一点征兆都没有!”虞怜暴躁道。
且和昨日遇到的阴尸相比,这些明显更灵活难缠些。
两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清扫掉大半的阴尸。
余下的阴尸似是察觉危险,不和两人纠缠,加快速度向着某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