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书册中所没有涉及的,白浔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饶有兴致问上两句。
两人一来一回聊得融洽,虞怜说得口干舌燥,白浔浅笑看着她,替她倒上茶。
“……此前只知道动物可修行成妖,没想到妖族里还能分有这么多不同族群。”
虞怜十分自然地接过,抿了两口,放下茶盏,说道:“动物的话,开灵智更容易些,所以平日你们能见到的妖全是动物成精。实则只要机缘到了,连山间的清风都能成妖呢。灵山里就各种原形稀奇古怪的妖。”
“原来如此。”白浔道。
虞怜见他心情好了不少,立马顺势道:“我讲完啦,公平起见,你给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白浔一愣,鸦羽轻颤,和她对视上,虞怜眨巴眼,目光期待。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从章夫人吧,你和她的关系从小就不好么?”虞怜好奇道。
白浔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倒也不是。以前,母亲对我是极好的。”
那时他眼睛还不能看见,世界是安静荒芜的,只记得母亲抚摸他的大掌永远是温暖的,还会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哼唱温柔的小调。
偌大的城主府里,下人见风使舵,克扣夏季降暑寒冰,冬季炭火棉衣。
而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在他的印象里没有留下分毫痕迹。
大抵是没在意过他们母子的生死。
母亲和他相依为命,她说话轻言细语,没说过一句抱怨父亲,或是下人的怨言,总是笑着。
他幼时不爱和人说话,也没有玩伴,她担心他幽闭,哪日会成哑巴,就把他抱在怀中,不厌其烦地和他讲城主府发生的每件微不足道的事,若是回应她两句,她就会为此高兴好久。
现在回想,白浔仍觉得那段日子平淡温馨。只是他当时太小,留下的记忆并不多。
记忆最深的便是,他每次发病濒临死亡时,母亲急得夜夜守在他身侧,翻阅各种古籍,求神拜佛,甚至还学会了扎针,硬生生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他拉扯大。
不过,他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母亲就变了,变得忙碌,变得不爱笑。
他还曾为此惶恐过好长一段时间。
幸好的是,母亲没有因为他是拖累抛弃他,还找到法子给他续命,治好了他的眼睛。
拆开眼前纱布的那一刻,他见到的是母亲嘴角挤出的笑意,和眼中掩藏不住的冷漠。白浔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记忆中的母亲变得陌生,他不知道是母亲变了,还是他以往眼瞎一直没认清。
直到一天,他无意中发现她和妖物有勾结,以全城百姓性命为养料供奉妖物,而那个所谓给他续病的法子实则就是以命换命。
他们爆发了争吵,血浓于水的亲情在短短一年时间降至冰点。他不想她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而她嫌他碍事把他关在早已废弃的后院。
之后一天夜里,母亲突然带着几个人,连夜把他关进临风居,每隔一个月,来看他一回,不顾他的意愿,强行给他注入炼化后的精魄。
白浔有时想问她,到如今还大费周章给他续命,到底是爱他,还是曾经的执念……
真相他无从得知,两人的关系随之恶化,如同仇人般,相看只余厌恶和不耐烦。
“……再后来,就是你和楼渊道长拿着两年前那封信找到我。”
这些年来,他身边无一人可以倾诉,如今虞怜愿意听他讲,白浔也乐意说给她听。
他声调很慢,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之前挖坑不知轻重,现在主包有点圆不回来了啊啊啊啊啊啊[爆哭][爆哭][爆哭],每天都好痛苦ing[爆哭][爆哭],俺争取写清楚[爆哭][爆哭]
每日一问,键盘你何时才能学会自己码字啊啊啊[爆哭]
第32章 平晋城(十一)
◎“希望你心情好些”◎
话说出口,白浔心中烦闷得到疏解,松快不少,过了片刻,他继续道:“小虞姑娘,我知你是来探我话的,非是我拿乔故意不告诉你们,而是说了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虞怜声量微微提高,身子前倾些,“你相信你的直觉,认为我不是恶妖,而我同样相信我的直觉,有楼渊在,我们都不会死的,你告诉我们控制阵法的灵盘在何处,才能更快地救下平晋城中的百姓们,还有你。”
老实说,这事她也没底,但为了说动白浔,虞怜脸不红心不跳地夸下海口。
白浔面露迟疑。
虞怜乘热打铁,双手握住他的手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难道你能忍心看着全城的人全死于阵法下,被转化为干尸,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吗?”
她目光恳切,用得是从说书人那儿学来的话术。
唉,妖族当真是没落了,虞怜感慨。
她现在竟沦落到给捉妖师打下手,给人族讲大道理。
她可真是个没骨气的妖啊!虞怜悄悄的唾弃自己一瞬。
但很快又心安理得起来,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妖族里没骨气的多了去,不差她一个!
白浔沉默。
城中人和他又无关系,他谈何忍不忍心。何况,他们生也好,死也罢,又不是他造成的,又何可愧疚的。
白浔淡漠地想。
但他面上不显,温声道:“妖气对人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如今城中的人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就算摆脱妖物和阵法控制,余下的年岁也只能浑浑噩噩的活着,与其清醒的痛苦,早日死亡解脱,不好么?”
他轻轻歪头看向虞怜,轮廓柔和、形似柳叶的眼眸蕴着浅淡的笑,稀薄的光线从格窗穿透,洒落在他肩头,泛着朦胧的光晕。
语调分明是带着笑,虞怜却听出些冷漠的凉意,和他贯然流露的温柔气质全然矛盾。
她心底有说不出的怪异,并不认可这话,摇头道:“你说得不对,其他人族我不知道,但平晋城中的人们是一定想活下去的。妖物只会不断榨取他们的精魄,并不会麻痹他们对痛苦的感受,因着每年春夏季节太短的缘故,这儿粮食的收成也不好,大多数人忙忙碌碌一年到头,也勉强够温饱而已,日子都紧巴巴,可他们还是把生活过得井然有序,求神拜佛祈祷生活顺遂。相比一死了之,他们都是希望好好活着的。”
白浔愣了好一会儿,半晌,才道:“……容我再想想罢。”
见他有所松动,虞怜并不催促他回答,手放回腿上,乖巧坐着。
白浔垂眸,长睫微颤,掩住眼底异色。
倏然,窗外刮起一阵雪风,吱呀一声,微敞的窗户被吹开,猛地灌进一阵急促的寒意。
白浔脸色立马煞白两分,手紧握住扶手,侧身向无人的那一端咳嗽起来。
略有些沙哑的咳嗽声在屋内突兀刺耳。
虞怜听得心惊胆战,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把五脏六腑全给咳出来。
因着他的动作,披散的长发顺着肩颈垂落,她眼尖注意到他瞳眸中的眼白浮上血丝。
虞怜忙唤出藤蔓缠绕上窗扇,用力一拉阖上,隔绝开彻骨的寒风。
她起身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白浔,你……”
她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完。
只听身侧之人闷哼一声,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儿弥散开。
虞怜:“……”
应该……不是她手劲儿太大的缘故吧?
感受到他身体略微僵硬,虞怜不知所措收回手。
白浔慢慢直起身,手中握住的巾帕传来温热的湿濡。
他低头一看,竹青色方帕上晕染开一团暗红色血迹,无比刺眼。
“抱歉,吓到你了。”
白浔收好方帕,略带歉意道。
“没有没有!”虞怜连忙摆手,关心道:“你咳血了,我现在去请个大夫过来!”
她不懂医术,但也知吐血绝非小事。
说着,她转身要离去。
白浔及时拉住她的手腕,“不用麻烦了,我这是老毛病了,无药可治。雪下得大,你别专程跑这一趟,不值当。”
虞怜止住脚步,转身看他。
菱角薄唇上,没擦干净的血迹抹开淡淡胭脂色,映衬着肤色越发苍白,精致又脆弱,好似随时能碎掉。
“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虞怜情绪也跟着低落,对他很是同情。
白浔笑了笑,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他一直是靠妖力炼化的精魄续命,普通的岐黄之术救不了他的。再者,他现在的身子已经破败不堪,就算是强行灌入|精魄,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平晋城每年的冬天都格外漫长,我大抵是等不到年后春日的。”他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别害怕,总归会有办法的。”
虞怜心知希望渺茫,但还是出言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