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如此随意侵入她的识海之中?
某些封存在脑海中的记忆,亦被海水冲刷掉上面的尘埃,莲玉的一张脸比从水里出来时更红。
她张了张口,想反驳他,那道声音旋即又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硬:“快走。”
莲玉气道:“来都来了!况且我为何而来你还不知道吗?”
这时候要跟她掰扯得那么干净,早干嘛去了?
“你打你的,不用管我。”
那道声音停顿几许,再次响起时,无奈的语气中带着喜悦:“照顾好自己。”
莲玉坐直身子,望着远方的战况,狠狠咬牙,朝着城墙即将被冲垮的凡人城镇飞了过去。
海水像一座无情倾倒的高山,直直向城墙砸了过来。
无数凡人在此天灾面前如同蝼蚁,愣怔地望着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海水,甚至不知下一步脚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先行落下的海水已经滴在脸上,不少人认命地合上双眼,静待命运无情的审判。
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碎冰的狂风吹过,如同一记耳光,将所有人打醒。
莲玉运转灵力,过度消耗之下每一寸经脉仿若炸裂似的疼,牙缝里蹦出几个字,用灵力送到每个人耳中。
“往地势高的地方跑,快跑!”
云层中一道惊雷响彻天际,出神的百姓心神归位,开始互相搀扶着朝城中撤退。
仅仅撑了一炷香的时间,莲玉已然口鼻出血,身形不稳,过度使用灵力的后果就是丹田仿佛被人用剑劈开,彻骨的疼。
她倒吸一口冷气,从怀中摸出丹药就往嘴里塞。
丹药下肚,暖意从丹田处输送到四肢百骸,她仍不敢放松,莲玉放弃将海水堵住,开始用凝冰诀将海水凝结成冰。
“哇,下雪了。”
声音自脚边传来,莲玉偏头去看,一个总角年岁的小丫头蹲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海水中飘落的碎雪。
“雪化了。”小丫头跑到她脚边,抬头盯着她,眼里包着一筐泪:“姐姐,你还能变出来吗?”
小丫头桃腮雪肤,一双黑亮的眼珠子眼巴巴看着她,看得她心都要化了。
“好呀。”她腾出一只手,伸到小丫头面前:“来姐姐这儿。”
就在女孩将手放到莲玉掌心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莲玉猛不丁发力,将女孩拽向自己,与此同时,匕首自芥子空间中飞出,从女孩胸膛穿过。
“居然被发现了?”女孩踉跄后撤,站稳后对着她勾起唇,仿若毫不在意胸口一个汩汩冒血的大洞:“姐姐,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莲玉将冻成冰的海水落下,勉强能抵挡一阵冲击,才抽出心神专心对付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丫头。
女孩直勾勾盯着她,似乎对自己身份暴露很是好奇,脸上挂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算计,格外诡异。
“全城都跑了,你一个小丫头居然不走,这就是最大的破绽。”莲玉运转灵力,却看不出女孩到底是鬼是妖还是魔,怒然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孩哈哈笑了,张开双手,朝着莲玉扑了过来。
“姐姐,我就是你啊。”
话音落地,莲玉胸口一阵刺痛袭来,低下头,握在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捅在她的心口。
女孩围着她转来转去,尖细的声音交织成细密的网,将她笼罩住,动弹不得。
“是,是我吗?”莲玉双目中的光彩渐渐退去,抬起手,握住胸口匕首,下一瞬,又往肉中刺深几分。
女孩哈哈笑起来,搂着她的腿,仰头对她说:“是你,姐姐,你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吗?”
莲玉木然抬头,木然转身,木然看着远处交缠在一处的身影,匕首散发的冷意冻得她手指都难以弯曲。
剧烈的疼痛让她跪倒在地,身体似乎被打碎后重组,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记忆碎片,眼前一片漆黑,腥甜的铁锈味蔓延到鼻腔喉咙。
记忆自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到无法捕捉。
莲玉面色极为痛苦:“是我?”
“想起来了吗?”女孩追问。
声音宛如从千里之外传来,微不可闻,又像近若咫尺之遥,振聋发聩。
那些散落一地的珠子,那些凌乱无序的碎片,终于被穿成了线,被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莲玉的双眸一点点睁开,瞳孔的漆黑晕染到整个眼球,浓密的睫毛像停落在花蕊中振翅的蝴蝶,无色的嘴唇翻动,用极慢的语速一字一顿的回答:“想起来了。”
“那就好。”
女孩走上前,揽上她的腰,脸颊贴在她的衣服上,整个身躯缓缓化作无数细碎的颗粒,飞扬在空中,降落在莲玉发梢、肩头、手背……
女孩低声念着,宛若呢喃。
“您终于回来了,公主。”
抱憾生
第50章
此后数万年间,后人提及北海这场大战,总绕不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莲玉。
天族、妖族搜寻千年无果,鲛人族最后一对双生子之一、流落千年的鲛人公主,居然斩妖骨后飞升成仙,躲在九重天之上当了千年的仙官。
“公主?”
贝壳做的风铃响动几声,拖着长尾的侍女掀开鲛人纱帷幔。
莲玉瞥了一眼,是条鳗鱼,红烧清炖都好吃,但是刺有点多。
在她的搀扶下,莲玉缓缓起身。
妖骨方融合,她这段时间总是浑身乏力,怎么都睡不够,也提不起精神。
青雀姑姑说这是常事,不用担心,过段时日便好了。
对,姑姑。
不是青雀上神了。
妖骨融合后记忆接收的尚不完全,想起一些先前的事也总是断断续续的。
她那时年纪太小,不大能长时间维持人形,记起的事情也大多是和胞弟两条小鱼在一方荷花池子里戏水。
对青雀倒是有些印象,这是她三叔未过门的妻子,小时候经常给她带来一些鸟族地界的稀罕果子。
侍女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一整面嵌在砗蟝中的水银镜,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
“公主,戴这个怎么样?”
侍女拿出一支红珊瑚钗,顶部镶了几颗指腹大小的粉色珍珠,是九重天上都难得一见的珍品,更不用提这一套钗有十二支。
北海富饶名不虚传。
莲玉默然点头,如今她就住在北海龙宫内。
大战中北海水君身亡,其余水族尽被俘虏,他们也折损了几人,有一员魔族大将被生擒,但他们抓到了……那人。
一想起他,莲玉心头猛地收缩一下,紧接着袭来一阵绞痛,疼的她额角冒出细密的汗。
她抬手挡住半张脸,假装遮了遮透过琉璃瓦的刺眼光线,不消吩咐,侍女宽袖扬起,片片海带即刻飞了过来,将琉璃瓦遮住。
尚未梳妆完,青雀就到了。
如今的青雀半点不见九重天之上的淡泊风雅,衣着华丽、妆容浓艳,穿一身孔雀蓝的拖地长袍,两侧手腕各带了九条镯子,足足十八条,走起路来叮铃桄榔的响。
此等繁复的打扮在她身上丝毫不显得累赘,仿若天生她就合该是这样。
莲玉提前起身行礼:“姑姑。”
青雀握着她的手,扶她坐下,柔声道:“好孩子,还没养好身子,快歇着,咱们两个之间无需讲究这些。”
不需要多说一句,莲玉自然地接过身后侍女奉上的汤药,一饮而尽。
侍女搬来凳子,青雀紧挨着她身旁坐下,盯着她看了没几眼,又和前几日一样,眼角泛起薄红。
“姑姑。”莲玉捏着帕子,轻轻碰了碰她眼角。
弄得她俩多久没见似的,明明在司命殿共事那么多年。
唯一不变的是,曾经的女仙莲玉怕青雀上神,如今的公主莲玉怕青雀姑姑。
“无妨,姑姑太高兴了,找了那么多年,居然就在自己身边。”
青雀十分用力握着她的手,莲玉眉心微敛,嘴角笑得有点僵,却不曾开口问些什么。
就像她不曾问自己为何没了妖骨,又是为何有了,不曾问青雀到九重天隐姓埋名千年是为了做什么,也不曾问那人如今怎么样。
话本子告诉她一个道理,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她无力改变任何事,何必非要执着弄清真相呢?
青雀抹了把泪,又恢复成九重天上那张端静和善的面庞。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名正言顺当上鲛人族的王,才可派兵将你阿弟救回来。”
我?
莲玉仰首看着她,眼里写满迷惑:“为何是我?”
她们直接去救溟虚不是更方便一些吗?何必费尽心思找上她,弯弯绕绕多走这么多路。
青雀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思,莞尔道:“只能是你,小莲玉,只有你才能拿走褚庭的元神。”
莲玉愕然又羞赧,青雀是怎么知道褚庭她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