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她嗓子已经够沙哑了,没想到有人比她的声音更哑,嗓子像被烧红的铁砂烙过。
不是问句。
为了省力,莲玉偏过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帷幔外立着一高大身影,鼻子堵得难受,依然能清晰分辨出殿内挥散不去的血腥味。
帷幔被挑开,烛火透了进来。
莲玉赶紧闭上眼,待适应了强光后睁开,面孔映入眼底,她顿时忘却了呼吸。
想张口喊他,嗓子里仿佛被粘稠的糨糊糊住。
男人拿着一方看不出颜色的丝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血。
那血好似擦不完一样,将他双手都染红。
男人又换了一方帕子,莲玉这才看清,丝帕是纯白的。
终于擦净手上的血,男人欺身压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捉住她的下巴,用了几分力气,疼得她皱起眉。
脸上挂笑,眼底却寒气彻骨,一字一句像是深渊中恶鬼的低语。
“是不是忘了孤曾说过,你若是不听话,你身边的人都要替你去死?” 。
从梦中惊醒,发的汗打湿了小衣,黏在身上十分不适。
她先掐了个诀,身上不适缓解后方坐起身子,帷帐外应声亮起光,球球从缝隙里飞了进来。
“莲玉你醒啦!”
莲玉喘了几口气,待擂鼓般的心跳平息下来,才问道:“是什么时辰了?”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球球说完便飞到桌上,拿翅膀推了推茶壶,意思是它带不动。
莲玉招手让茶壶飞过来,没了金雀舌,旁的茶叶喝起来都觉得苦涩。
勉强咽下一杯,茶壶自己飞回桌子上。
一觉之后身子松快了不少,莲玉摸黑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借着皎皎月光,挑了两卷话本揣在怀里,又转头回到床上,掏出夜明珠照亮。
看困了便一手推开,埋头就睡。
恍惚中觉得脸颊有些湿润柔软的触感,可她太困了,她不想睁开眼。
翌日一大早,她又成了司命殿最早一个,青雀上神回来之后她便无需再去凌霄宝殿开朝会,算是扔出去了一个大麻烦。
好似一切都回到正轨,一切都变成了原样。
她还是司命殿小小女仙,每天忙忙碌碌,从来未跟什么神君、殿下的有瓜葛。
转眼到了与红杏约定好的三日之期,这一次去大荒鬼市她还带上了球球,又问濯水借了个容量更大的芥子袋,准备大肆采购一番。
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反而遇上了事情。
南天门前密密麻麻的神仙排着长队,红杏随手抓了个眼熟的来问,那人也是一脸懵,道:“我也是刚回来,结果如今不仅不让出了,连进也不让进。”
莲玉探头往前看,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玄豹远远朝她拱了下手,而后随着大批的天兵一起走远,拥堵在南天门前的队伍得到放行。
莲玉忽觉手心有些凉,她攥着拳头跟在红杏身后,努力将视线聚集在红杏的发尾。
“人呢?”
红杏突然停下,莲玉差点儿没刹住脚,稳了稳身子:“没事,还在想刚才的事情,不知道怎么了。”
四处看了看,已经到了膳房门口,莲玉就此拜别。
还不等她走远,紫罗火急火燎飞了回来,看见莲玉就将她拽住:“别走别走,我刚得了消息,听说有一股儿魔族余孽带着曾经鲛人族的残兵,跟北海打起来了。”
“北海?”
濯水家里不正是北海的吗?
心中涌上来一股慌乱,此种慌乱在她回到司命殿时,终于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一边写这本,一边存稿另一本,感觉身体都要被掏空了[小丑]
第49章
听清平讲,天兵出征前给濯水传来消息,她父已经死于叛党之手。
莲玉嘴唇翕动半晌,安慰的话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本是多事之秋,恰逢青雀上神下凡间处理妖修作乱,幸得眼下无人敢跳出来挑刺,否则就算难为死她,她也想不出应对之策。
濯水哭得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两人合力将濯水送回院子,哄了她好一阵儿,又亲手喂她喝下一碗安神汤药,待濯水睡下,莲玉方离去。
甫一走出院子,便碰到了站在院外、肩头上落着几片树叶的齐和,纤长落寞的身影如一枝即将凋落的梅花,靠近些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凄冷。
莲玉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念叨着:“你若是无事,去安慰她几句也好。”
齐和回避她的目光,冷冷道:“我有事。”
莲玉忍不住扬声:“那你有心吗?”
不等齐和回答,莲玉低叹一声,回了自己的院子,身后的齐和无声呢喃:“有,也没有。”
方才听濯水讲完事情前因后果,才发现这次战乱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原本北海就是鲛人族的地盘,鲛人嗜血残杀,暴政压迫下,现妖王桀幽率其他妖族部落联合天族将鲛人族镇压,才有了如今的四海水君。
正因为有鲛人族残部插手,此次战事叛军轻而易举找到了北海的阵眼。
眼下战火四起,阵眼被困,北海无数生灵因此丧命,而她连回家探望亡父的机会都没有。
且此次的叛军极其残暴,将北海各处支流的一众神官杀害后,为了威慑其余水族,各神官的神魂也被尽数封进了锁魂幡,作为镇压阵眼的冤魂,无法投胎转世。
那他呢?
莲玉听得心里揪了一下。
耳边仍回荡着濯水的哽咽,像被人一拳一拳锤在她心口。
问齐和的问题何尝不是在问她自己。
她有心吗?
他次次救你于危难,你可有想过他现今的处境?
内奸可有找到?锁魂幡可有拔除?魔族与鲛人族余孽来势凶猛,他能否抵挡得住?
念及此,心里空洞的地方像是被塞满了酸杏,酸楚一浪接着一浪拍来,几不能行。
院子里阒然无声,空气近乎停滞,莲玉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毅然决然转身走出院子。 。
御剑赶到北海外围,站在云端远远看去,北海上空阴云盘踞,天仿佛被捅破了口子,天河直冲下界,细密的雨水连成遮天盖日的纱帐。
莲玉边急促地喘气,边乘着剑靠近。
阵眼被困,灵气泄漏,海水倒灌,北海之上布满了死去的鱼虾蟹,密密麻麻把海水染红,无数凡人城镇成了一片汪洋,恸哭哀嚎让人闻之心惊肉跳。
再靠近,风浪越来越大,莲玉的御剑本事已经不能够支撑她稳稳站住了。
觉得距离也差不多,她收起剑,召唤出祥云,开始一点点往最中央阵眼的位置靠近。
水面上以阵眼处的灵光最为强盛,她要找的人,想必就在那处。
战场之上风浪不停,又要躲着明枪暗箭,几次三番莲玉差点从云上掉下去。
北海滔天浪涛之上,天兵与魔族、鲛人族的叛军四处缠斗,处处是施法时的灵气波动和各色灵光交错碰撞。
海面上像是在放烟花,看得莲玉眼花缭乱。
终于,流光中忽闪过一闪电般的黑色身影,将夜空撕裂,定睛一看,是化作本体大小的玄豹。
身上驮着的那个,正是莲玉要找的人。
褚庭骤然飞起,周身灵光明亮到无法直视,吸引了鲛人族残部的注意,莲玉慌忙躲避,以免被罡风伤到。
此前多次与褚庭相处,却从未知晓他用何种兵器,今日见他手中拿着一方青玉盒,却不知是何用处。
玄豹与崇明均化作兽形,与魔族两员大将打得不可开交。
“这也太难缠了!”崇明仰天长啸,身体迸发的灵力波及四周天兵,众人纷纷退避。
玄豹一脚将魔将踹开,吐掉嘴里撕扯下魔将的半只胳膊,后背伤口深可见骨,气息不稳:“不难缠也不会找你了。”
“算你说了句中听的。”崇明得意道,说完,猛地下坠,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重重踩下去,触底反弹,像离弦的箭朝魔将飞去。
即将降落到水面上的莲玉被崇明扬起的波涛打飞,在云上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跌落水中。
来不及屏息,四面八方的海水拼命钻入口鼻之中,莲玉生生咽下几口海水,苦咸的滋味似要将她的肺腑撕裂。
腰间倏地一紧,整个人被一道淡金色的灵力从海里提了出来,甩到祥云之上。
最后关头,灵力的主人收了力,让她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肺腑中的刺痛稍有缓解,紧接着,另一道灵力袭来,卷起祥云,将其朝着战场核心的反方向推远。
莲玉趴在云上猛咳几声,不用抬头就知道灵力的主人是谁,惊异于在此种时刻他居然还能分心,下一瞬,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识海中。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