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玉借力坐起身子。
不知道第多少道天雷。
劈下时,莲玉好似被人从天灵盖上往下灌了一整碗雪,冷意激得她骨头缝都发酸发软。
随之而来的是更彻骨的疼,像是有人在一寸寸敲打她的筋骨。
敲碎了又黏合,黏合后再敲碎。
莲玉双目失神,眼前是血红又模糊的一片隐晦,浑身止不住轻颤。
她用力扯了扯嘴角,气息微弱,声音微不可闻,也不知褚庭能不能听见,笑道:“好疼啊,怎么会这么疼。”
褚庭捏了下她的手掌,表示自己听见了她的话:“该让你吃些苦头,知道天高地厚。”
鼻腔堵了一下,一股热流奔涌而下,莲玉想抬手去捂,下意识动了被握紧的那只手。
“别动。”
褚庭坐起身子,点了点她肩头穴位,过程中又有一道天雷落下,他指尖动作停顿几许,很快恢复平静,甚至有心情打趣。
“就看你这等功力,是怎么混到九重天上当神仙的?”
莲玉歪了歪嘴:“这你就不懂了,你要是我,你也会说我命好。”
她不想让褚庭再帮自己承受天劫,却怎么也推不动他,只能用脑袋抵着他的肩膀,像一头角力的牛犊,一点点把人推开。
但那只握着她的手陡然松开,莲玉心里顿时觉得空了一块,更让她恍然无措的是,她找不到那一块原先放置的是什么。
仿佛那里就是为他保留的,与他完美契合,因他失魂落魄。
就在她失落之时,一双坚实的臂膀从她肩头绕过,轻轻揽着她的肩,将她扯到怀里搂住。
“莫要闹了。”
声音好似从胸腔中发出的,莲玉靠在他胸膛上听的格外清楚,不止如此,她还闻到了旃檀香中令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她眨了眨眼,睫毛蹭着衣襟处的绣线,随着心跳的节奏颤动。
云卷云舒,云聚云散,寂寥天空之下,神罚台上二人相拥。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最动人的话无需言语赘述。
雷声喧闹,但他们二人都在雷声中,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
“小蛮,你快些收拾,一会儿红杏仙厨瞧不见你人儿又要骂我们了!”
同院的仙姬出门前瞥见对门紧闭的门窗,心下一思量,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站窗户底下唠叨了几句。
屋里噼里啪啦的动静静了一瞬,却又没人回应她,仙姬努努嘴,嘴里无声念着“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便离去了。
等屋外脚步声消失于耳畔,小蛮握着簪子的手已经被上面棱角分明的玉石珠宝硌出了血,她仿佛没有发现一般全然不在乎。
原本光彩夺目带着狡黠的双目此刻惶然失神,像是干枯的井、又像陈腐的死水,眼底看不见一丝光亮。
宝石簪子被重重丢下,将地砖都砸出了豁口,玉石像冰糖一样碎成大小不一的残片。
小蛮双手撑着桌子,垂头狂笑。
莲玉重回九重天的那一日她便知道她输了。
膳房点卯时,红星果不其然又没见着小蛮,原本一大早的好脾气转瞬消散,火气腾得烧了起来。
刚想去后院把这死丫头薅出来,却见小蛮一个院子的仙姬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轻芜,小蛮还在屋里吗?”
仙姬还以为红杏仙厨要挑自己的错处,听她问起小蛮,讪笑道:“在呢,我出来前喊了她一声,她没搭理我,我这才耽误了点功夫。”
轻芜声音越说越小,红杏冷哼一声:“今日你去杀鱼,小蛮这个死丫头,我自己亲自去请她。”
小蛮官职虽然不高,耐不住在膳房的年限长,所住的院子不仅位置好,离那些鸡鸭鱼肉远不说,离花园还近。
红杏来者不善,一脚踹开了小蛮的房门,屋内空无一人,连床铺也是乱糟糟的。
“这死丫头到底要干什么?”红杏叹了口气,眼眶登时红了。
小蛮向来是个不省心的,却也是些拿不上台面的小错,倒是莲玉这死妮子,平日里乖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一闯祸就是这么大的祸!
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第40章
九重天上,第一抹晨曦照上屋檐琉璃瓦时,司法殿负责洒扫的仙姬仙侍打着哈欠出了门。
两人并肩朝外走,几步距离便商量好了谁负责哪片地方。
仙姬停在门内,仙侍跨过门槛朝外走去,甫一出门,就瞧见了大门外的空地上躺着一个血淋淋看不出模样的人。
那点瞌睡虫彻底吓没影了,仙侍边安慰自己这可是九重天,说不准是哪位武神受了伤,边软着腿挪了过去。
凑近后忍着害怕摸了摸那人的脉搏,死的不能再死了。
仙侍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拔腿就往回跑:“死人了!死人了!”
莲玉知道小蛮死讯之时,距离此事已过去了三五日,她雷劫后受了严重内伤,褚庭比她伤得更重,昏迷了好几日才醒。
二人被玄豹带回曜辰神君府后,每日睁眼就是吃药,闭眼就是疗伤,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好不容易能下床了,却听到了这个消息。
莲玉整个人泡在白玉池的雪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飞速运转着周身灵气,赞叹北海雪水疗伤功效极佳的同时被冻得牙关打颤。
又瞧了一眼身旁一言不发闭目养神的男人,莲玉忍了忍心中感慨,没有追问下去。
褚庭察觉出她的欲言又止,将灵力收回丹田后思忖道:“你觉得是我杀了她?”
“怎么会……我也没说是你。”莲玉弱弱地回了一句,蜷起腿,俯下身子下巴靠在膝盖上。
小蛮虽然知道他们俩的事情,但眼下此事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九重天上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莲玉怕他误会,又解释说:“你杀她做什么?”而后轻叹一声,恹恹道:“就是觉得可惜,活生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人已经死了,莲玉也不想小蛮死后也不安生,小蛮与妖族的那些事,还是烂在她肚子里为好。
褚庭撩起眼皮,转向她:“被生生抽出仙骨,凶手定是恨极了她。”
莲玉被他的话吓得一哆嗦,干笑两声:“是吗?她一个膳房的小仙姬能得罪什么人啊?。”
“得罪什么人不重要,此事无异于打了九重天的脸,司法殿不会善罢甘休。”褚庭阖眸养神,语气格外平淡。
“神君。”莲玉朝他那儿挪了挪,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肩。
“何事?”
待褚庭睁开眼后,莲玉被他阴寒晦暗的眸光吓得呼吸一滞,她飞快调整好呼吸,谄媚笑道:“司法殿会怎么办?把她熟识的人挨个查一查?”
褚庭瞥她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又蓦然舒展开,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司法殿会提取她神魂中的记忆,但你无需担心你我之事。”
“那就好。”莲玉轻声嘟囔一句,因寒冷发抖声不成句。
看她面无血色,嘴唇发青,俨然已经扛不住雪水之寒。褚庭眉间浮起一丝不虞,身子骨也差,法术也差,到底天道哪里出了漏洞,怎么让她成仙的?
“过来。”
莲玉愣怔看了过去,尚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抓住手,伸向她的那只手简直比雪水还要冷。
掌心突现的暖意让她回了神,莲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美滋滋闭上眼,享受起被他喂灵力。
渐渐的,事情却朝着越来越奇怪的方向发展下去。
莲玉起初觉得掌心温热,而后热意涌向全身,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像温水中慢煮的青蛙,马上要熟透了。
“神君。”莲玉开口就被软到能拧出水的嗓音惊了,左手掐了大腿一把,轻轻扯了扯被紧握的右手:“我好了。”
回答她的则是握住右手的力度猛地增加,将她扯到怀中,她双手撑在结实紧绷的胸膛上,指尖传来的震动迫使她的心跳追随。
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夜空中滴下两滴化不开的浓墨,可吞噬万物。
“我还没好。”
腰间横着的铁一般的手臂骤然发力,单手将她从池中抱了出来。
骨节分明的手掌完全包裹着她的手,牵着她握住滚烫烧红的炭,直到掌心发红,被磨得生疼,才肯饶过她。
莲玉又缩回池中躲着,余光尽数收回,不敢再给他一丝眼神,否则她通红的脸必定会当场炸开。
恰逢门外有人通报,将莲玉解救了出来。
褚庭从白玉池中站了起来,朝外走去:“别泡太久,你身子骨经不住。”
莲玉抬眼看去,光裸的后背上盘布着雷劫留下的伤口,当初吓得她差点昏死过去的伤如今只余浅浅红痕,纵使外伤无碍,内伤却不是那么容易养好的,更别提八十一道雷劫他一个人扛了七十多道。
随着男人动作,后背上黏着的水藻似的长发不断滑落水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