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见底,他将空杯放于桌上,同一时刻,高台之上的天帝沉沉轻笑道:“果然是年轻人,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也做过不少荒唐事。”
褚庭立即起身,躬身道:“陛下教训的是,臣做事鲁莽,还请陛下责罚。”
“哈哈,无妨,年轻人嘛,没点血气,算什么年轻人?”
小仙姬听着二人的对话,心生狐疑。
这么简单吗?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何止小仙姬觉得诡异,褚庭更想不通天帝心中到底是何打算,司命殿的疏漏是在寿宴正当口发生的,天帝既已下令严惩不贷,又怎会轻饶?
悬崖之上的褚庭已经看到了自他身后伸出的那双手,却不知是要推他进万丈深渊,还是要救他一命。
“好了,回去吧。”天帝单方面结束了这场问话,而后低下头揉着残腿,
见状,褚庭行礼后退出弥罗宫。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道未成形的法旨浮现于桌案之上。
天帝倏尔仰起头,望着远去的修长背影,脸上笑颜渐渐绽开。
像深渊之底永不见天日的淤泥中生出的剧毒荆棘,一旦被其缠上,密密麻麻的倒刺就会深深扎进血肉之中,唯有削骨割肉才能有一线生机。
褚庭刚一踏出弥罗宫,曜辰神君府的仙姬就迎上前来,不消她开口,褚庭的心跳便空了一拍。
“何事?”
仙姬声音极低,恨不得将舌头吞进嗓子里:“莲玉上神醒了,可、可我们拦不住她。”
褚庭剑眉微收,追问道:“可知她如今在哪?”
仙姬想起莲玉走之前的那番话,顿时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掉了一地:“她、她去了司法殿,莲玉上神说她既然做错事,就甘愿受罚,还说……”
衣袖下的手掌缓缓收紧,紧闭的牙关中艰难挤出话:“说。”
小仙姬跌坐在地,肩头一抖一抖:“还说,请神君莫要阻拦。”
莲玉踏进司法殿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她一只脚悬在半空,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眼神从一张张眼珠子快要瞪掉的脸上掠过,莲玉抿嘴笑了笑:“我来受罚,烦请通禀一声。”
谨言起身就往后院跑,谨行想了想,终是将人请了进来,安置在偏殿后,还吩咐仙侍上了壶茶。
哪里像是即将受雷劫的犯人,分明是来做客的座上宾。
“什么?”躺在树下晒太阳的易牙上神听完谨言的话后,差点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谨言撇撇嘴,对自家上神的慌乱很不满,青雀上神就不一样,天塌了都是无动于衷。
“上神,咱们该怎么办,你也得拿个主意。”
“这这这……”易牙上神急得原地打转:“小莲玉啊,我往日待你不薄,你说你得罪的都是什么人啊,可是害死了我。”
忽然脑海中灵光闪现,易牙上神抓着谨言:“她是怎么来的?”
谨言道:“飞来的啊。您问的不是废话吗,难不成还是被抱来的?”想起传言,谨言歪嘴笑了笑。
“不是抱来的就行了啊!”易牙上神低沉的眸中豁然亮起明光:“还废话什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不是要受雷劫吗?八十一道,一道都不能少,快,去请天道降旨!”
第39章
神罚台是个偏僻、荒凉又晦气的地方,就像从来没人会对粪坑好奇一样,神仙们话里话外极力避免谈论它。
在天庭忙碌上千年,莲玉从未去过此地。
如今终于得以窥见真容,虽是被押解去受罚的,却也让她生出一股舍生取义跳粪坑的英勇来。
所谓的神罚台不过是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四周围绕着一圈没不过脚面的浅水,跟她在凡间看过的那些血淋淋的法场比起来,此处更像是某位高人的神修之地。
“莲玉上神,我二人只送您到这儿了。”
谨言将人送到神罚台外围便停下了脚步,来之前易牙上神交代过,将人送到后立刻去司命殿外转一圈,其余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而一旁的谨行歪了下脑袋,挠了挠后脑勺,感觉自己应该学着谨言那样再挤出点好话来。
越是着急,这张嘴越跟吞了哑药似的,支支吾吾半天不知说些什么。
于是闷头将莲玉身上的枷锁解了,朝不远处神罚台的方向偏了下脸,干巴巴道:“莲玉上神保重。”
身上的枷锁乃万年阴沉木制成,不仅有天道法力萦绕其间,且布满了各种限制法力的符咒,威压压得莲玉几乎喘不上气。
甫一解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憔悴苍白的面容上拼命挤出笑:“多谢二位了。”
二人朝她一拱手,旋即抬脚离去。
踏进浅水之前莲玉还在好奇,为何司法殿敢将她一人留在此地,难道不怕她心生退意、逃之夭夭了吗?
鞋底方踩到水面,莲玉便打消掉了这个念头。
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水中传来,千钧之力拽着她整个人往下坠,莲玉忙运转灵力,却依然阻止不住身体被水牵绊。
每向前一步,要调动全身所有的力气,莲玉紧紧咬着牙,即使弯了腰,亦努力维持着直立行走。
约两丈宽的水面,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待到她踏上神罚台那一刻,浑身汗如雨下,经脉中的灵力像被砸破的水缸,水一点都没存下来,泄得一干二净。
莲玉无力地瘫倒在神罚台上,冰冷坚硬的石头硌着柔软的脸颊,连喘粗气的力气都使不出,从指尖到发梢,每一丝都填满了累。
就这样躺着,静静地听着风吹过水面的动静、风吹走云朵的声音。
汗珠不小心落到眼睛里,刺得生疼,泪水或是汗水落到地上,在象牙白的石面上洇开。
是落雨了。
风骤然转疾,雷如鼓点。
眼前一切开始变得昏暗阴沉,莲玉左手撑着石头,竭力转动身子,改成了仰面朝天躺在神罚台上的姿势。
天上的云尽数朝着她头顶飞了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浓,一缕风都透不出。
云彩里像是有人泼洒墨汁,黑云压顶的气势让她的呼吸都缓了下来。
可恶!
忽然想起一事,莲玉拧了拧眉头。
坏了,早知道就应该脸朝地、屁股朝上,否则天雷一劈不全劈脸上了?
丢死人了!
莲玉暗自伤怀,又迅速开解自己。
说不准自己都没命扛过这八十一道天劫,还在乎什么脸面呢?
旋即阖上双目,静静等着天雷的降落。
雷声渐近,莲玉有点不合时宜地想打哈欠。
胖鸟也没安置,说不准还在木兰院里翘首期盼她回去;她那些视若珍宝的话本子依然散落在床头桌面;更别提连句告别都来不及说的其他人。
还有……
别提了。
唉,莲玉忍不住叹了一声,或许她命中不该有情劫。
老天爷怎么不能等她受尽情劫的苦之后再来惩罚她,或许那时她觉得受八十一道天雷的苦比起情劫还是略逊色几分。
“噗嗤。”
雷声好似沸腾,莲玉偏笑出了声。
这种时候她心思倒是活泛,不仅想到了被劈完之后到底还有没有尸体这回事,还想起了凡间修炼时最后渡劫飞升的雷劫。
说疼吧,倒也不能简单用疼来形容。
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弟子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之际,忽然碰上了隐于世外的大能,那是一种直击灵魂、刻在灵台深处的震慑力。
天道的震慑。
茫茫然中灵台忽现一点明光,照亮了莲玉,光越来越盛,点亮了她眼前黑魆魆的道路。
原天道早有预兆。
莫要觉得飞升成仙就高于众生,仙人之上还有仙人,天界之外还有天道法则。
可惜初心易改,时日已晚。
劫云已成,夜色如墨,莲玉的心却格外平静,她屏住呼吸,等待天劫降临。
第一道雷声响起。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浓稠的乌云,刹那间的光亮刺得莲玉眼冒金星,她捂住双眼,缓了好一会儿。
第二道雷声响起。
嗯?
莲玉微微睁开眼,从指缝中往外看去。
“我还以为你要睡过去了。”
低沉喑哑的嗓音夹杂在轰隆作响的滔天雷声中,听起来并不清楚,莲玉也不想听那么清楚。
指缝中窥见男人的那一刻,她登时感受到了掌心的湿润。
雷声密的像雨点,哗啦啦落下。
褚庭闷哼一声,咬着牙单腿跪下,撑稳身子,嘴角仍挂着笑。
想伸出手去握住莲玉,甫一伸出,手背上流淌而下的鲜血像是一条浑身赤红的毒蛇,与鼓起的青筋纠缠的难解难分。
他又将手收回。
不料,一只看似柔弱的小手狠狠抓住他试图逃离的手掌,用力一扯,毫无防备之下褚庭被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