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玉扯了扯嘴角,额角突突直跳,夜明珠也看不上,难不成要她寻什么龙肝凤髓?她自诩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登上九重天后也是夹着尾巴做仙,怎么麻烦事一个接一个往她身边凑。
正苦恼时,莲玉往茶室的博古架上一扫,脑中灵光突现,莲玉愣了一瞬,旋即莞尔道:“不知神君看不看得上《衍天录》?”
提起《衍天录》,其中可有点门道了。
莲玉刚进膳房不久,碰上古藤老人问易牙上神借些人手修整藏经阁,莲玉便是其中一员。
藏经阁中无尘无虫,无需打扫,他们要做的则是探查那些受九重天上灵气滋养的书本是否成了精怪。莲玉在藏经阁忙活了三五日方弄完,得了古藤老人赐予的精萃树汁,有祛腐生肌的疗效。
原本这件事应到此结束,可不知怎地,莲玉一连几日总听见自己房内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起身去找,却也找不到根源所在。只能安慰自己,这可是九重天,什么妖魔鬼怪敢擅闯,莫要自己吓自己。
直到莲玉接连发现自己房中的点心、糖果、蜜饯消失无踪,她专程向红杏仙厨告假,找了个白日蹲守,终于让她抓着了小贼——成了精的《衍天录》。
莲玉从芥子袋中取出被古藤老人施了封印的《衍天录》,推到褚庭身旁:“神君,《衍天录》是藏经阁中孤本,若不是古藤老人见书精与我有缘,定不会将其赠予我。”
褚庭捡起书本,随意翻阅几页,依然沉默,莲玉从他毫无起伏的眼波中捕捉到了其中暗含的讯息。一本普普通通的天演书籍,在他眼中肯定不是什么稀奇的,莲玉十分气馁,闷气郁结于胸口。
不出她所料,褚庭将书本轻轻放下,仰靠在椅背,右手握着交椅扶手轻敲,似乎是在思忖该开出什么条件。
嶙峋的喉结滑动,莲玉的视线从藏蓝色绣着梅枝的衣襟领口向下,宽厚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沉稳。
领口整齐贴在身上,露出一指宽的素白里衣。一丝不苟的古板,却让人更想深究。
尤其是已经被她深究过了。
莲玉脑海中浮现一幕幕旖旎的画面,面上难免有些燥热,赶紧挪开目光,轻声催促:“不知神君可想好了?”
褚庭倾身向前,倏地靠近毫无防备的莲玉,莲玉一双圆眼陡然瞪大,仿佛遇上了什么吃人凶兽,褚庭心情瞬间大好。
靠的太近,莲玉闻见了那股曾残存她手指间,洗濯多次不散的旃檀香,莫名有些口干。
“我想好了,不如莲玉上神帮我做一道点心?”
“点心?”莲玉抬起眼眸,好奇地盯着他。吃点心不去膳房,来司命殿作甚,难不成知道她在膳房待过些日子,故意折辱她?
看她脸上忽白忽红、拿不定主意的惶惶神情,心头涌上的快意俨然要冲破胸膛,褚庭放缓了声音:“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最寻常的杏仁牛乳酥酪,但必须是莲玉上神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四个字语气更重,似是在强调,也像威胁。
眼神毫不掩饰展露上位者的傲慢与控制欲,像是缓缓提起的渔网,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便落入了他设下的陷阱。
挣扎——只会缠得更紧。
“嗯?”嗓子里冒出一声慵懒的轻哼,褚庭身子后仰、斜倚在圈椅上,眯起眼睛静待她的回答。
原本板板正正贴在身上的衣襟随着动作露出一截锁骨,看似瘦弱,可莲玉知晓这均是假象。
肤色极白,仿若无人踏足的高山之雪,触感也同雪一般寒,莲玉心跳骤然加快,连忙偏过头,不敢再与之对视。
【作者有话说】
褚庭:玉玉,饿饿,饭饭。
莲玉:吃吃吃吃,狗东西吃不死你!!!!
第10章
茶室外徘徊良久的濯水额边起了细密的汗,槅扇门上设置了禁制符咒,什么动静都传不出来,透过花窗隐约能瞧见两个对坐的人影,可这并不足以让濯水放下心。
她心念:这位神君来得气势汹汹,周身气度逼人,连平日最好插科打诨的清平都闷着头不敢出声,难不成是来找司命殿麻烦的?
下唇被濯水咬得发白,这位神君点名要找莲玉,但莲玉哪里是能得罪人的性子,里头的情形一概不知,总不能叫她干等着,濯水急得跺脚,他们三个该如何是好?
“稍安勿躁。”头顶忽然传来平稳的声音,濯水心头一惊,齐和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在她尚没来得及开口时,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齐和递了个眼色后松开手,推了推她的肩,二人一齐走到到书案旁坐下,齐和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道:“你仔细想想,那位神君真要是找麻烦,何必谈这么半晌?早就跟紫薇上神一样拍桌子叫板了。”
濯水脸红红的,不知是被捂住呼吸困难,或是被耳旁的热风熏红,虽觉得他说的有理,可是……
蓦地一个脑袋挤到二人中间,清平不紧不慢道:“说不准是求咱们帮忙的!”
濯水蹙眉:“谁人不知这段日子九重天上的神仙恨不得驾云绕着咱们司命殿走,怎会有人专程上门求帮忙?”
齐和冲了一壶滚烫的茶水,给二人面前的杯子斟满,在浓郁的茶香、袅袅的热气中,宽慰道:“走一步看一步,况且……”齐和腾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三个人:“凭咱们三个,怕是一齐联手也闯不进茶室。”
濯水望着凝脂白茶盏中浅褐色的茶水出神,难不成真叫他们坐在外面干等着吗?
正出神之际,殿外蓦地传来一阵嬉闹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杨妃色的裙角出现在门边时,濯水已不自主地站起身子。
两位梳飞仙髻的仙姬身着轻薄、缥缈的纱衣,素色帔帛浮在半空,见司礼殿三人愣愣盯着自己,觉得奇怪的同时,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其中一位仙姬眨了眨眼,重新弯起嘴角道:“三位上神好,司礼殿计划编排新舞,我来替我们上神传句话,请莲玉上神得空过去帮我们指点一二。”
若是以前,清和定要打趣你们司礼殿排舞请我们司命殿的过去干什么,如今看来,这桩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官司,倒成了水面上唯一能抓住的独一根救命稻草。
“仙姬稍等,我马上请莲玉上神过去!”濯水边跑边说,司礼殿仙姬原本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只能咽回肚子里,默默与同伴对视一眼,流露出一些对司命殿的不解。
这么着急作甚?她只是说了排舞,日子尚早,还没开始排呢……
算了,左右圆了他们家悦椿上神的念想,到底有没有舞谁在乎?
莲玉被“点心”一事弄得摸不着头脑,甚至很想掰开点心二字、坦白地问问这位神君,所谓的“点心”是如今贪污受贿的新词吗?
当她纠结杏仁牛乳酥酪到底价值几何时,身后传来轻轻的两声敲门声,她侧过身子,尚未来得及回应,濯水已经推门进来了,自然没看见褚庭眉间一闪而过的波澜。
濯水躬身道:“莲玉上神,司礼殿请您去帮忙看看她们新排的舞。”
“司礼殿找我?”莲玉皱起眉,悦椿是提过排舞一事,可这才什么时候,离天帝诞辰仍有数月之久呢。
濯水飞快地抬起头朝她挤了下眼,又立马垂下头去:“许是有旁的急事找您。”
莲玉回过头,没想好该不该答应褚庭点心一事,对面的人已经自顾自起身了,骨节分明的手自宽大衣袖中伸出来,白的晃眼,只一双眼睛比方才更清冷了些。
褚庭朝她行了个虚礼:“既然莲玉上神要事在身,晏和便不多扰,还望莲玉上神莫要忘了答应晏和的事。”
“不是……”莲玉忙不迭起身想拦住他,她明明没答应呢,这人怎么一副拿定主意她会答应的模样。
褚庭顿了顿脚步,回身问道:“莲玉上神可还有事?”
莲玉抬起头凝视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心口闷闷的,莫名生出一股气馁。
他猜对了,她除了答应别无他法,别说一顿点心,十顿八顿一百顿只要他开口,她也必须做。
谁让司命殿有求于他,还非得是他!
面前桃腮粉晕的小姑娘十分不情愿地努了努嘴,眼里带着水意,耷拉着嘴角道:“没事,不知神君住所何在?我做了点心好给您送去。”
若说大荒鬼市匆匆一见,褚庭只觉得悦椿刺眼,自幽冥血海回来后,他便派人查了悦椿的背景——平常、平淡、平庸。
混迹九重天数千年,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司礼殿主事仙官,手底下管着一批吹拉弹唱的仙姬。
若无意外,此人这辈子的仙路就到头了。
就这种人还敢肖想莲玉?
褚庭攥了攥拳,眼中寒光乍现,可看着莲玉乖巧的小模样,连不乐意的事情都不敢说两句硬话拒绝他,胸中因司礼殿遣人来寻她所生的那一丝不快,彻底消散。
甚至称得上愉悦。
他扬起嘴角,眼神回暖:“不劳烦莲玉上神,五日后晏和亲自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