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玉瞪大了眼看着他,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枉费老天赐他的好皮相,心肝怕是黑得跟锅底一般。她还没答应,这人连日子都定好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只能弱弱应了一声:“都听您安排。”
槅扇大开,莲玉鬓边的碎发被吹到眼前,她不悦地拧起眉头,单指将其掖到耳后。
褚庭抬到一半的手骤然停下,而后翻开掌心,从容道:“莲玉上神请。”
送走了一尊大佛,莲玉应邀到司礼殿转了一圈,从司礼殿出来后,漫无目的闲逛的莲玉走走停停,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膳房门口了。
她抚了抚鬓边,想着不如趁早去膳房学一学什么杏仁牛乳酥酪,可刚一迈进膳房,就被其中的热火朝天惊呆了。
“传菜!让让,让让,别挡路!”莲玉侧过身子,让一排盘子擦着她飞了出去,后面跟着的仙姬投来含着歉意的笑。
膳房内热气腾腾、人头攒动,斩骨刀砍在案板上的动静震得莲玉心头发颤,她扒着门框、伸着脖子往里看,却寻不着红杏仙厨的身影,于是随手扯来一人询问:“这位仙厨,不知今日是何人的宴席,怎如此热闹?”
良久,身旁没响起话语,莲玉斜眼一瞥,讪讪松开手:“小蛮,好久不见。”
小蛮冷冷看她一眼,将手上的水珠在襜衣蹭了蹭,漠然道:“今日玄沧神君得了天帝赐兵,把二殿下和娘娘高兴坏了,正在府上大摆筵席呢。”
“好,谢谢。”莲玉干巴巴回了一句,小蛮转身就要走,莲玉急忙叫住她:“小蛮,你最近过得好吗?”
“呵。”莲玉听她一声轻笑,人却不转身,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莲玉上神贵人事多,还是莫要来我们膳房这种腌臜地界了。”话音落下,毫不犹豫扬长而去。
莲玉久久注视她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她和小蛮同日飞升,同样的凡人出身,同样被分到了膳房,比起嘴笨脑子慢的莲玉,小蛮脑子转得快、嘴甜,手脚虽不说多勤快,却也十分招人喜欢,没用多久,就在九重天各处的宫殿混了个眼熟,托她的面子,莲玉也常受到关照。
直到司命殿人手不足,青雀上神亲自来膳房选人,易牙上神把曾去过藏经阁的那一批仙姬尽数叫了出来。
有的仙姬出自钟鸣鼎食之家,有的仙姬写的一笔好字,有的仙姬光在膳房待的日子,就比莲玉凡间天庭两辈子加起来都长,经验自然更丰富,可青雀上神在诸多挤破头要去司命殿的小仙姬中一眼看中了莲玉。
旁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莲玉,跟膳房中最想进司命殿的仙姬小蛮住一间屋子的莲玉。
自那日起,莲玉收拾东西搬去了司命殿,小蛮依旧在膳房。
犹记秉烛夜谈时,小蛮提到自己的出身,她家境贫寒却自幼要强,本是凡人出身,仗着根骨奇佳,削发为尼,挥别父母后一心扎进宗门修炼,以求堪破天机。倒也不负众望,五百岁之际便飞升成仙,却成了九重天上万千个伺候人的小仙姬中一员。
小蛮那时目光灼灼,眼底仿若烧着一团火,她说她要在九重天上活出名堂,要她的故事流传千秋万载,让家乡后人都知晓此地出了一位名叫小蛮的仙子。
时至今日,她已接替了青雀上神,成为司命殿的主事仙官,虽不及小蛮设想的那般的声名远扬,但再也不是无名无姓的伺候仙人的婢女。
可惜小蛮。
莲玉低下头,青石地砖上洇开两团水渍,她蹭了蹭眼角,从膳房离开。
这天夜里,莲玉做了个梦。
梦中有位衣着华贵、面容与她十分肖像的美夫人端了一碗糖水,极有耐心的一勺一勺喂她,她绕着高大宫殿内的柱子乱跑,她端着碗在身后追,还会用帕子轻轻擦掉她唇边的糖水,屋内冰鉴凉意舒爽,香炉比她脑袋都大。
莲玉知道这不是她娘,她跟师父修行离家前,她娘还因为她多吃了半块窝头打了她一巴掌。
可那碗糖水,甜甜的、香香的,有一丝清苦,莲玉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笃定杏仁牛乳酥酪就是这个味道。
第11章
褚庭同样在做梦,湿润、潮热、水雾氤氲的梦。
牛乳一样白的肌肤,酥酪一样甜的唇齿,杏仁一般脆硬、清苦的脾气——和咬出血痕的下唇,眼角眉梢都是愠色。
他想听她叫出来。
所以扣着腰肢的手掌用力下压,紧握踩在胸膛上的细白脚踝,倒向她的肩头。
大开大合,欺负得更用力了。
欺负的狠了,代价就是胸口多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和用脚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亏他自诩八风不动,头一回做梦居然能笑醒。
素白中裤上濡湿了一块暗色水渍,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漆黑的双眼里涌动着异样的光泽,似乎很是满意自己此厢无耻下贱的变态行径,甚至还有些回味。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回味片刻方起身向屏风后走去,黑漆描金的百鸟朝凤屏风后是一白玉筑的浴池,池中引来了北海禁地的万年雪水,只需望上一眼,便是刺骨瘆人的寒意。
在雪水中泡了半个时辰,等到唇色和脸色一样白时,缓缓起身。捧着银盆、细布、玉瓶、冠冕的仙姬鱼贯而入,为他束发更衣。
今日是大朝会,卸下兵权后天帝抛来了新饵——协政。这是好听的说法,难听一点就是朝会时让他这个闲人站一旁看着,显得没那么无事可做。
褚庭垂眸看着仙姬跪在身前帮他穿戴腰带,脸生,不知在九重天待了多久,应当不长,否则不会见到他害怕得指尖发抖。
他眸色暗了下来,九重天上多少仙人以为自己飞升成仙便能呼风唤雨、从此前途无量,殊不知只是换了个地方卖命、干着他们所不齿的伺候人的活计。
撩起眼皮,目光从仙姬手中的一样样器具上掠过,从凡间初来天庭时,他对此感到不解,仙人脱离五行、乃方外之人,衣食住行这些凡间的琐事对他们来说无非是一个咒术或一丸丹药的功夫,为何还要如此大张旗鼓使唤无数丫鬟、婢女伺候?
渐渐旳,他琢磨出来了——这就是权力。
权力是此间世界运行的根本,权力让人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权力让人上瘾,仙人也是人。
凡人中,但凡是个小地主,家中丫鬟、小厮、粗使婆子大都一应俱全,将相之才更是有成百上千人听他差遣。至于帝王,天下是他的私产,天下人是他的奴才,万物是他的附庸,仰其鼻息才得以存活。
天庭亦不外如是。
玉佩从托盘中陡然掉落,虽有手脚麻利的仙姬施了法术让其悬浮在空中,身前依旧跪倒了一片,他居高临下地睥睨众人,人人肩膀耸动、吓得瑟瑟发抖。
不禁让他想起那个张牙舞爪、成了阶下囚还敢对他又打又骂的小人儿,她就不怕他。
直至他走上凌霄殿高台,嘴角还挂着笑。
凌霄殿外,垂头丧气的小人儿从远处慢吞吞地走过来,脚步拖沓,写满了不乐意,他稍一抬眼,一个不远不近缀在其后的身影闯入眼中,那人加快脚步赶了上来,与之并肩。
“玄豹。”褚庭偏了偏头,对身后之人压低了声音交代:“朝会后请天枢省许逊天师来府上一聚。”
天帝疑心颇重,顾忌褚庭神君太子身份,神君多年来领兵在幽冥血海巡守,不曾插手过玄泰三省事务,怎地特意请许逊天师一聚?玄豹心有疑虑,仍上前一步恭谨回应:“遵命。”
莲玉心情糟糕透了,进到凌霄殿后连头都没抬起过,自然没发现珠帘后多了一个人影。从上次小朝会至今,司命殿没接到任何一位仙人的命簿,甚至天道降下旨意,那些仙人也要拖上一拖,明摆着要看他们司命殿的笑话。
身旁经过一人,本已经离她而去,又折返了回来:“莲玉上神,不知命簿改得如何?”趾高气昂的腔调让人一下猜出她的身份。
莲玉狠狠掐了下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笑道:“回紫薇上神,正要给您往府上送,朝会后我立马遣人给您送去。”
闻言,紫薇上神嗤地一笑:“那就好,可别再让我挑出什么错处,否则我可要怀疑青雀上神走了之后,你们司命殿到底能不能担得起此等重任。”
待紫薇上神进到那凌霄殿中,莲玉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两弯月牙状的掐痕。
她望着紫薇上神的背影努努嘴,大家都是神仙,这夫妻二人还是没有官职的散仙,可就因为根脚不同,便处处压她一头。
早知道就该按照清平的思路,写一部石头内的小世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的命簿,让她俩好好体会什么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莲玉,她就是那种脾气,你莫要放在心上。”悦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轻柔的安慰意味:“我们司礼殿的仙姬去他们府上的宴会跳舞,都不能随意走动的,尤其是靠近南风上神方圆一丈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