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不会多领盐,就是想要把几天的盐一次性都发放了,我们好赶上大菜的腌制。”
原来是这个原因。
姚雵方才心烦意乱,竟没有多想想方才那骚乱是在争执什么。
思绪忽而一闪而过,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所做的事,所想的逻辑,全都是以上位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了呢?
是自从跟荆伯学习车正事务,看见了那形形色色心怀不轨的人?还是从小鹖被城民高喊烧死以后,他就再也对这些城民共情不起来呢?
他介意小鹖的死,是他知道小鹖作为一个飘萍无依之人的可怜和无辜,在虞城里没有人能够给他作证,就连他自己也碍于身份和他保持距离。
他原本是把小鹖之死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可是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忙于提升自己在虞城的根基和能力,把这些只想把日子过好的城民的诉求全都当作妨碍自己管理的无理取闹呢?
太不应该。
姚雵才意识到,若是没有赤眉嫂这一番提醒,他还不知道要沉浸在自己的无能怒意之中多久。
看到姚雵久久没有说话,赤眉嫂只当又是自己太多嘴,引得少主为难了。
“我,我不懂这些事,若是我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
赤眉嫂拿着自己的那一包盐就想走,却又被姚雵叫住。
“赤眉嫂,我知道了。”
姚雵带着赤眉嫂又回到了发放食盐的队伍那里,他让兵丁都先暂停食盐的发放。
“各位,方才我出言无礼,先给大家道歉。”
城民不知道少主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只是愣愣地看着。
“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地里连麦子和杂草也分不清,就别提知不知道大菜腌制的时间和步骤了。”
听见姚雵提起大菜的腌制,大家伙注意力都提高了不少。
“虞城缺盐,是事实。原因是来自斟鄩城寒浞的施压,他想利用我们缺盐,大肆拿走我们其他富余的资源,好为自己的势力做谋划。我知道,我讲的这些,其实都与你们无关,‘我就只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哪里管得了天皇贵胄争权夺利的事?’”
人群中听到这番话,也有些不屑地笑。
姚雵又说:“虞城限盐的本意,也是想更长久地保障大家日常的用盐,我们和斟鄩,现在就是在比谁更能忍,只要捱过了最艰难的这段日子,斟鄩城就限制不了我们了。”
“可是我在筹划的时候,却忽略了现在正是大家腌制大菜的时候,所需的用盐量,比平时多出好几倍,这是我的疏忽,更是我的无知和不成熟。所以,我决定,再统计出一份大家腌菜所需用盐量的清单,我们会再另行发放每家腌菜所需的盐,保证让大家的大菜不会坏。”
一听到这个消息,城民明显都兴奋不少。姚雵说话的声音传不到后边去,大家就把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队伍后边,人群都沸腾了起来。
大家腌菜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这样一来,虞城预计能够用盐的时间,又将缩短大半。
是时候找一找新的出路了,不能一味死守虞城,那样只会把自己困死。
姚雵去找了乐儿。
乐儿收拾好了一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正准备出发,一出自己房间,却被姚雵拦了下来。
“哥,有什么事吗?”
“你去哪儿?”
乐儿努着嘴,这三天,乐儿想方设法地都想和姚雵说自己将要去海外找盐的消息,奈何一见到姚雵,他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乐儿也就没再提及了。
“我去一趟海外找盐。”
“你也想找盐?”姚雵有些意外地问。
乐儿道:“我知道,我们不能只是和斟鄩的寒浞比谁瘦死的骆驼更大一些,那样只会处处受制于斟鄩。中原的盐矿都被寒浞占尽了,我想试试去海外找盐,如果找到盐,于局势来讲一切都好说。”
姚雵微点着头:“若是能如此,城民也就不用再掰着指头过日子了。”
“啊?”
乐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姚雵这段时间因为小鹖的事情,都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看待了,待人处事跟冰块似的,这会儿居然又会替城民的用盐着急起来了?
再怎么说,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对虞城后续的稳定着急吗?
乐儿不解:“你……什么时候又原谅他们了?”
这话姚雵听了可不舒服,他想解决城民的用盐问题,可不代表就把小鹖的死放下了。
“这是两码事。斟鄩城要防,城民也需要用盐,不能顾此失彼。如果能找到新的盐矿是最好,若是找不到,再去想怎么和寒浞谈。”
乐儿情难自抑地微蹙起眉:“这,这是兼顾不得的事,若是能两全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两全,难道不是应该先防寒浞的威压吗?”
他们本意是一致的,只是一个介意对方冷血无情,一个介意对方犹豫不定,都曲解了彼此的意思。
乐儿听见过斟鄩使者和虞睿的谈话,自然知道虞城和斟鄩之间情势的危急。她原以为,姚雵找她谈盐矿的事情,是也和她一样想到了现在局势的突破口,找到了制约斟鄩的重点,却不想姚雵还想让城民的用盐松落些。
她以为这是天真,这仍旧是姚雵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
而姚雵,他一贯知道乐儿想事情的逻辑是完全撇除人情世故,只从事情的本质要点去思考。他不知道先前乐儿与虞睿的辩驳中,处处也都是在提城民的处境,便也只觉她在大事上一贯利己无情。
姚雵道:“有了盐矿,既能解斟鄩压迫,又能解城民所需。什么时候走?”
他不想再与乐儿起争执,若是他们需求是一样的,那便这样去办好了,无需多言。
乐儿却被这话噎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姚雵会成长,但不会照着乐儿和虞睿的样子,长成只顾运筹帷幄地谋求在局势中生存,而不管那些微小之人的死活。姚雵当然知道斟鄩情势的危急,但他的出发点又不全然只为防住斟鄩,若能够保住城民的利益,他愿意为此在多去花一些心思。
“现在就走。”
乐儿以为瞒住姚雵小鹖没死的这步棋走错了,她以为现在姚雵仍旧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只会跟随着他那一颗大善心意气用事。
“一个人可以吗?需要我帮忙吗?”
乐儿走过了姚雵,等来了这句话。
若是没有小鹖的事情,姚雵现在会说,遇到危险记得找他,或者和她一起走。
“不用,海外我熟得很。”
乐儿又想走,被姚雵叫住说:“葱聋线我重新系上了,如果你在海外遇到麻烦,我该怎么去找你?”
之前姚雵去海外,都是乐儿带着他去的。若是姚雵自己,他还不会从凡间到海外的通路。
乐儿轻叹一口气,化出了自己那一壳丹木,叶子和根系都有些焦焦的。她把丹木拿给姚雵:“想去海外,浇水,让它长大,就像之前那样,生长到天上去,通过丹木,就可以到海外。”
姚雵结果丹木,却被丹木的焦叶吃了一惊,有些严肃地问:“这丹木怎么了?”
乐儿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解释,只是说:“你心情不好会有阴天,我心情不好就这样,焦叶,不用管它。”
乐儿给完丹木,径直就走了。
姚雵看着手里的丹木,隐隐有些预感。虽说乐儿有时思考事情会直接绕过情感,但对于小鹖,姚雵还是不信乐儿会那样烧死他。
他已经知道,若是无权无势,只能任由摆布。虞睿之前那一声声叹气,恨铁不成钢,还有乐儿之前担忧,怕姚雵意气用事乱来的场景,姚雵都记得。
乐儿什么时候和虞睿走这么近了?去海外找盐?
姚雵藏好了丹木,去找了虞睿。
“爹,是您让乐儿去找盐矿的吗?”
“哟,”虞睿有些惊喜,“你……终于肯和乐儿说话了?”
姚雵没有理会虞睿的问题,他现在又更重要的事情要确定。
是不是虞睿恨铁不成钢,他就可以直接和乐儿商议事情。是不是姚雵和他们意见不合,便连虞城的事务都插手不了。
“若能在海外与虞城之间找到一条运送盐矿的通路,那便意味着,斟鄩城此前用盐矿威胁压制周边其他城国的局势将会颠覆。有了盐矿,我们一来可以不受斟鄩限制,而来可以与其他城国缔结盐矿盟约,这样一来,虞城或许能够与斟鄩比肩。有了其他城国的资源,虞城也可趁此机会壮大自己,能够有足够的兵力,抵御斟鄩来犯,甚至,与斟鄩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