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睿让乐儿藏在后面,稍后再谈,他先面见斟鄩使者。
只见斟鄩使者洋洋洒洒地走进来,一副目中无人的气派:“怎么样,虞城城主,我主对于虞城的救济施舍,城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语气成竹在胸,好似吃准了虞城现在盐荒,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拿捏了。
虞睿很客气地给使者置座,道:“谢共主关心,虞城盐砖只是稍有短缺,不碍事。”
“嗯——?不对吧,我听说虞城的盐只够用一个月了,这使者一来一往,一个月的时间,也刚好只够外臣回城复命,再加派人手运盐到虞城。此时若是城主犹豫,恐怕一个月后,虞城就要死一大片人了!”
那使者口气不轻,像是在责怪虞睿没有按他的台阶下。
虞睿陪笑道:“是,是,共主这一次,打算资助虞城多少盐砖啊?”
“三万砖,换三千人。”
虞睿佯装为难,问在一旁的阿四:“我们的奴隶,还剩几人可用啊?”
阿四在一旁回答:“城主,由于时疫,虞城的奴隶,只剩一千人可用。”
“一千?”使者闻言跳了脚,“您莫不是诓我?堂堂虞城,怎么会只剩一千奴隶?”
虞睿道:“是、是,只是,实在是先前时疫凶险,虞城草药短缺,只能先紧着城民用,许多外城收来的奴隶,也来不及管,损失过半啊。”
使者这次来,是领了寒浞的命令,怎么着也要凑够数的。
“那……便要一千个奴隶,外加十万贝。”
虞睿又为难了:“也没有十万贝。虞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先前去斟鄩朝贡,便已然缴了十万贝了,没钱了!”
“这没有那没有,虞城城主,你还想不想要盐砖了?”使者怒了,拍着大腿说道。
“想、想!只是能不能请共主宽限宽限,先用这一千人交易,先解了彼此的燃眉之急啊!”
使者闻言便想点头,后来才觉不对:“什么燃眉之急?我主何来燃眉之急?”
虞睿笑道:“是,是先解了我虞城的盐矿之急。使者明鉴,虞城是真的没人了。”
使者见虞睿的样子也不像说谎,便想着能得一千人便先取走,道:“这一千人我先领去,待外臣与我主复命,三万砖一砖不少,待盐砖到虞城之日,虞城要再准备两千人。”
“这……去哪里找啊?”
使者道:“烧杀抢掠,坑蒙拐骗,您是城主,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虞睿俯身道:“是,我记住了。”
送走了使者,阿四问:“城主,我们真的还要去抓两千人吗?”
虞睿问:“现在虞城的奴隶还剩多少?”
“一共不到三千人。”
虞睿道:“先给一千让他带走,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听完全程的乐儿从后面走出来,问:“城主想去哪里抓人呢?”
虞睿道:“明知故问。你说能去海外找盐矿,什么时候能找到?”
乐儿答:“三日后,等我安排完虞城要发配的盐,剩下的交给少主,我便动身前去海外。无论有没有找到,一个月内一定回来。”
虞睿也是受够了斟鄩随便一个使者就能对他颐指气使的样子了,若是能够在别的地方找到盐矿,他哪里还需要受这样的气?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直说。”
乐儿点头:“海外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在我回来之前稳定好虞城就是了。”
看着乐儿这样为虞城奔忙,虞睿倒是有些怜惜起乐儿了,多好的帮手啊,又帮他教儿子,又帮他找盐矿,姚雵这小子怎么还能对乐儿摆臭脸呢?
想着想着,虞睿鬼使神差便问:“刚刚雵儿那小子没欺负你吧?若是他对你不好,你跟叔叔说,我帮你教训他。”
乐儿有些愕然,随后答道:“少主对我的隔阂,你我都清楚。事在人为却不能强为。还是由我自己来处理吧。”
“好。”
第64章 【虞城】鸠为鹰(2) 如果这样,我不……
三日后。
虞城中央大街上,领取食盐的城民排了好几条长龙。为了严格控制盐矿的消耗,虞城食盐的发放都是按人头数每日派发的。
四事大夫及要员在队伍的最前面,逐一核实前来领取食盐的城民。来领取的城民是按一家一户去领去的,家里有多少人,就可以领取多少份盐。
一路发放下来,城民们还算井然有序,虽然脸上能够看得出他们抱怨食盐紧缺,但好歹没有发生冲突。姚雵负责监督食盐的发放。
队伍中轮到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报上了自家有三口人后,经过核实,领到了三份食盐。可她看着发到手里的食盐,道:“这些不够啊,能不能,把三天的盐一起发给我,我后三天就都不来了。”
看得出城民也想让这个提议得以通过,原本无精打采的队伍纷纷抬起头,注意着妇人这边的动向。
发放食盐的兵丁喝道:“要这么多天的食盐做什么?给你们的就是每天够用的,走走走,别影响后面的人领食盐。”
妇人不甘心,被推搡了还不愿就此离开,又说:“夏天了,有些东西容易放坏。我拿这食盐,是想要拿去腌菜用的,六天的量刚刚好,我已经领了三天了,再等三天,家里那些吃的就该放坏了。”
那负责核实和发放的要员和兵丁哪里管得了这些?他们只顾着不错漏掉任何一份食盐的去向,以免受到责罚。
“诶怎么就你这么多话啊?快走!别在这里碍事!”
兵丁强硬的态度激起了队伍中城民的不满。夏日里家家户户都要腌制食物,妇人鼓起勇气提及,他们自然十分关注。得到兵丁如此强势的回应,城民中不满的声音便越滚越大。有了大家一起壮胆,他们也就越来越敢于提出自己的诉求。
“家常用盐是够了,可别的东西呢?收上来的菜若是没有腌制,我们过几天可就没有东西吃了!”
“多发放一些,总量又没有变,我们大家伙儿紧着点用,这也不行吗?”
不远处的骚乱引起了姚雵的注意,只不过他这几天一直兴致平平。一想到小鹖是被他们中的一些人无情处死的,姚雵便心烦气躁得很,再遇上分盐的时候队伍里吵吵嚷嚷的,姚雵内心就更加烦躁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骤然升起。
“吼什么?都吵什么?要么老老实实领盐,要么就不给他发了!”
城民一听再吵就不发盐了,纷纷禁了声,领到盐便走了。
看见领盐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姚雵退到一旁,坐在椅子上出神。
既然小鹖是被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处死的,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在意这些人的生活?让他们自生自灭就不错了。
安静了一会儿,忽而队伍之中又传出来一个声音。
“少主?”
姚雵一抬头,发现是赤眉嫂。
他杂乱的心绪,一见赤眉嫂,倒畅快了不少。赤眉一家,姚雵从小就认识,就和朋友一样。
可姚雵定睛一看,心口如遭猛击:赤眉嫂面容憔悴,比春耕时在公田里见面那一次不知折损了多少。
方才的骚动才引了少主不快,兵丁这会儿哪儿敢再让这些城民搅扰姚雵?一听见赤眉嫂出声,立刻喝止她:“别说话!领了盐就走。”
赤眉嫂低下头,欲言又止,正欲转身,却被姚雵叫住:“赤眉嫂,怎么了吗?”
姚雵来到赤眉嫂跟前,见她只领了一份盐。
“赤眉嫂家里是三个人啊,还有赤眉兄和小孩子呢,你怎么就只发了一份啊?”
核实的要员和兵丁不说话,低着头。只见赤眉嫂说:“少主,他们没有弄错,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听见这话,姚雵心里忽然直直地坠下去,触不到底,心慌得像跌进了无底洞。
赤眉嫂支支吾吾,苦笑着,说:“赤眉和孩子……都在时疫里去世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姚雵无言,领着赤眉嫂离开了队伍,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给赤眉嫂搬了一把椅子。
“我、这几天忙,竟是不知道赤眉兄的事情。”
姚雵有些愧疚。之前赤眉一家待他不错,他竟是连斯人已逝都不知道。
赤眉嫂艰难地撤出一个笑,道:“少主,虞城近日风波不断,想必您也是忙坏了吧,这时候我还来叨扰你……”
赤眉嫂说话像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话也比平日里客气了不少。
“赤眉嫂,有什么事您说,我听着。”
赤眉嫂缓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虞城里缺盐,为了让大家伙儿都有盐,你也不容易。只是,现在这个时节,刚好是大菜收成的时候,家家户户就等着这盐腌制大菜,腌制完,可以吃一年呢。他们可以好几日都不吃盐,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收上来的菜就这样放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