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康这些年以来的确过得艰难。夺回斟鄩城以后,内忧外患,城中有不服管辖的寒浞旧部,占了三四成的分量,韶康又不好赶尽杀绝,只好一边怀柔,一边寻找新的凝聚人心的方法。
斟鄩城外也不太平,自从天地通路被打破以后,中原旧有的秩序名存实亡所有人都想在天地通路开启的契机去海外界捞一笔,丝毫不把这个曾经的中原共主身份看在眼里。
外面各氏族得了海外灵物的些许助力,盯着斟鄩共主的位置虎视眈眈。城外一众纷纷奉行旧制,事神大于事人。所有尚没有灵觉显化的凡人,都沦为了他们征伐开拓的资产。
斟鄩城有了寒浞那几年的事人自治经验,城民也纷纷觉醒起来,联合了寒浞旧部,借着城外现今的势力倒逼韶康,想要让他遵循寒浞旧制,以人为本抵御外敌。
韶康起初不愿,他在虞城之事,本就不甚认同寒浞和后来姚雵的做法。加上他成功复国,很大的一部分助力是启地天通之后的趁乱反击,更何况巫彭现在还在他的身后,让他事人,如断他根基。
可日复一日席卷而来的冲突让韶康疲于奔命,他不得不先妥协了寒浞旧部的要求,让他们能够凝聚起城中大多数人的势力来抵御外敌,可时年日久,巫彭能够允许他一时的权宜之计,却断不会放任他真的用事人之法立足于中原共主之位,只因若是如此,无非告知中原其他部族,事人之法永远可屹立于共主之位不倒,那这样一来,巫彭还靠什么在凡间培植势力?
矛盾不可调和,终有一日会爆发。巫彭看出了韶康在其中左右逢迎,没有真的把巫彭的要求放在眼里。索性联合中原其余部族的势力想要铲除寒浞旧部,威胁韶康,要么与他里应外合,要么随着寒浞旧部一起覆灭。
虞城之后,没有忠于自己的势力,是韶康最大的痛点。要么听从寒浞旧部,要么听从巫彭,可无论听从于谁,不过都是他们的牵线傀儡。
韶康不想再受制于人了。
可偏偏连自己身边之人也闹得他不得安宁。
“我怎么会想让你去死呢?是你想多了。”
小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羁的话:“没必要。琴瑟和鸣的场面,不会发生在像你我这样的两人身上。不用再费心思了,去管好外面的事情吧。”
韶康冷下了脸,也收回了想要搀扶小圆的手,说:“我体谅你父母双亡,我体谅你生子辛苦,可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要怎么坐才能让你满意?我就想要一个对我好一些的夫人竟这样困难吗?我原以为你是能懂我的。”
“懂你?懂你什么?你现在风光回来,已经不是当年的丧家之犬了,还需要我与你忆苦思甜,去回味那些伤春悲秋的艰苦奋斗吗?共主,你未免也太自恋了些!”
韶康问:“你是真的觉得我现在风光吗?你是真的一点也看不到我现在的困苦吗?”
小圆上下扫了一眼韶康:“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甘愿为此付出所有的代价,不惜一切吗?现在反倒终于怜悯起自己了?晚了!”
“自从杀了虞城少主,让整个虞城人的性命为你回斟鄩铺路开始,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你以为为什么斟鄩城宁可归于寒浞旧部也不愿直接臣服于你?你以为为什么斟鄩城外那些想要取你而代之的势力层出不穷?都是你起的好头啊!你为他们打下了这么好的榜样,连寒浞那样的势力都可以取代,何况你这个根基未稳夏后氏旧人?放眼四方,有谁愿意替你去卖命?”
戳中了韶康的痛点,韶康再也按捺不住了,抬手就像制止小圆的话,手高高举起,双眼怒目圆睁,可巴掌还是舍不得落下,小圆看到那簌簌颤抖的手掌,说:“说中了,想让人闭嘴?想打人了?你不敢~这一巴掌打下去,你我就连表面夫妻也无需做了。”
小圆双眼蓄满的泪一朝落下,悲戚地看着韶康:“想你我这样的人啊,都不值得被爱。”
“我现在,宁愿夫人当初心狠,将我赐死,免得我现在苟活于世,背着三苗国后裔的身份,背着斟鄩共主的身份,在这空旷无人的大殿中日复一日,生不如死。”
“若是能够回头,或许我也不会像当初那样怕死了,巫彭将我杀了便杀了,让我背负这个复国失败的千古罪人,倒在夫人身下,都好过现在这样日日锥心。”
韶康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下,想去擦拭小圆脸上的眼泪,却被小圆躲开。
“你……你少想这些事了。一切无法从头再来,你现在还有予儿,孩子自然会爱自己的母亲的。”
说到这儿,小圆就更是心寒了,偏偏冰冷到极点的心,苦笑起来却更加灿烂。
“予儿……他先是三苗国的血脉,再是夏后氏的血脉,然后是斟鄩少主的身份,以后的共主,抛开这些以后,才能是我自己的小孩……甚至,他现在是三苗国公主黎望秋的孩子,关我区区虞城婢女小圆什么事?你没看见孩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恨不得退避三尺。”
小圆说着说着,又舒了一口气:“好了——好了,你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你放心,我死不了,我现在也不敢死。死了让我以何面貌去见我的父母,以何面貌去见夫人呢?一想到死后还要面对这些,我就吓得不敢死了。你放心吧。”
小圆自己站了起来:“我也不在这地上坐着了,我回去躺着。你呢,自己去处理好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吧,我是再也帮不了你了。”
第142章 【斟潯】三年(2) 看在我这个侍药婢……
韶康看着孑然一身、一步一步自己回去躺下的小圆,心中酸楚却实在无言可以宽慰,只得说:“你好好休息,不用想那么多,至少,还有我在爱着你。”
小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又自顾走到床寝。
韶康回去了,他确实没有多出来的时间能让他好好解决小圆的心病。又吩咐下人:“每日为夫人熬的补药不能断。今日的婢女手划破了,再去夫人那里,夫人看了怕是又要心烦。把她换下来,找个地方先让她好好养着手,换个新的婢女过去侍药吧。”
一旁的下人却是没有答话。韶康心疑,停住了脚步往回看,只见下人踟蹰道:“共主……现如今为夫人端药的婢女,实在是不好找……”
无人不知现今共主夫人性情暴戾,被小圆折磨出大殿的婢女够整个斟鄩宫换防三回了。
“那就去找,宫里没有想去的,就去宫外找,重金悬赏,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能够讨得夫人欢心。”
下人只得应下。
突然,又有一人趋步上前来报:“共主,老遒人说有急事需找您商议!城民中似又有互斗之势!”
——
斟鄩城门。
城门口护卫守备森严,只因这几年来大小战事不断,就算在休战之时,他们也不敢松懈分毫。
唯独一类人,守卫不会多查便会放过。
妙龄女子。
共主发令,征兆天下玲珑心思的女子入宫为婢,只要能解共主夫人几分愁肠,便重重有赏。
彼时已在斟鄩宫中的婢女宁可求稳,也不愿为这阴晴不定的共主夫人冒险半步,是以自愿入夫人宫中的奉药婢女越来越少。
可宫外的女子却视入宫为婢为天赐良机,非是想要求得一个得取共主青眼的机会,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入宫为婢,当比在外漂泊要安全许多。
共主夫人的药昼夜两次要送入夫人宫中,若是遇上夫人心情不好,每日便要折损两个婢女,虽不至于送上性命,破了相的女子,共主自是不舍得再送给夫人差遣了。是以斟鄩宫几乎每天都要从应征的女子中筛选出两个备用。
前去应征婢女的多是凄苦之辈,身上残衣片羽,乌压压站了一大堆,都分不清谁是谁。斟鄩城门的首位一听是前来遴选夫人宫中婢女的外来女子,只会全身搜查一遍,便可放其进城了。
恰好乐儿也是这样进来的。
她进了城,才知道原来号令中原的斟鄩城,城中竟也是如此的残破不堪,连当初互助院落成之后的虞城都比不上。
乐儿走在大街上,看着斟鄩城的城民一个个神情紧张,都不想与人对视,只低着头忙活着自己的事情。看着这些外来的女子排成一列往王宫的方向走去,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不予理会。
乐儿看着斟鄩城中的状况,早年治理虞城的经验,让她一眼就瞧出这里的不确定来。斟鄩城虽然表面看上去,平静,可彼此之间却是割裂的状态。有的高门大户显贵堪比小国城主,也有衣衫不整面黄肌瘦者在显贵门前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