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英蹲下看着乐儿:“你是小重孙女吗?”
乐儿却摇摇头:“我是……寄养在虞城的。”
女英才不管乐儿寄养不寄养:“我都听见你叫他哥哥了,我不管,你长得这么可爱,我就叫你小重孙女了!”
娥皇在一旁无奈:“快别吓到人家小孩儿!”
乐儿又问:“所以,你们是为了准备月神祭,才出现的吗?”
女英道:“是,也不是!寻常人到了洞庭湖,我们姐俩也是不喜欢出门见人的。就是看着你们好玩,才出来瞧一眼。诶!你们来洞庭湖,是专门来玩的,还是有什么事情啊?”
乐儿斟酌着:“唔……我和、我和少主来这里,就是想见见神女,却不知道是有虞氏的先祖。”
女英揉着乐儿的脸:“怎么个改口叫少主啦?显得生分!就叫哥!不许改!”
“好……”
娥皇有些羞赧:“我们都成神女了……不敢当。我们只是有一天醒来,就发现身处海外界了。至于海外界的山神大巫,我们是难以忝列其中的,就是……生活在这里的凡人罢了。”
乐儿道:“神女可太谦虚了,多少人慕名而来,就是想一睹洞庭湖遗世独立的两位神女的风采呢!”
“说得好!”女英朝娥皇道,“姐,你就承认我们成神了吧!在这里不愁吃不愁喝,每天快活,多好啊!”
乐儿却问:“没有神巫回来找你们麻烦吗?”
女英说:“唔……从留在洞庭湖以后,确实还没有遇见过,顶多偶尔看见一两个神巫从洞庭湖路过,对我们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乐儿低下头:“真好呀……”
女英问:“小孩,是有神巫来找你的麻烦吗?”
乐儿答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虞城的神巫问题暂时解决了,可我总觉得会被十巫从背后捅刀子,这种悬而未定的感觉,有些难受。”
女英问:“你们怕十巫?”
女英难以置信地又看向娥皇,娥皇问:“十巫只是十位传话的神巫,你怕他们做什么?”
乐儿道:“之前是这样的,可……这些年以来凡间乱得很,十巫也就借势壮大了起来,还有,上神隐退了,现在看来,还有没有上神能够凌驾于十巫之上,谁也不知道,谁都确认不了。”
娥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就像我们不知为何会死后成洞庭湖的神女,若如此讲,现在的秩序还真是复杂。”
女英道:“小重孙女,别怕!若是有神巫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就躲到这洞庭湖来,我们姐俩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没有遇到过神巫上门来找麻烦呢!”
“好!”
乐儿看着女英篮子里的竹壳子,问:“你们在捡竹壳子吗?我可以帮忙吗?”
“当然!”女英往树林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下有好多脱落的竹壳子,就是制作引华的材料。”
女英一看乐儿,似是还想征求姚雵的意见,便说:“大重孙子,一起走呗?”
姚雵哪里敢推辞:“是!”
乐儿:好耶!有太姨奶在这,从来没见过我哥这么乖!
乐儿的嘴可甜:“太姨奶,您都成神女了,为什么还会向常羲许愿啊?”
柏染曾和她说,像羲和和常羲这样的神女,身在大荒,是不管人间世事的。但虞城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乐儿觉得奇怪。这样做了之后,引华真的能帮他们沟通常羲,从而实现愿望吗?
女英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姐俩骨子里其实还是凡人吧,就算到了海外界,有了些许沟通自然的灵觉,但人嘛,总是欲求不满的,比不得那些生下来就是神仙的,那才是真神,能做到无欲无求,自然也就不需要再许愿啦!”
乐儿不解:“那……太姨奶会许什么愿啊?”
女英笑道:“最开始的几年,姐姐放不下帝舜,总是奢求能够再见他一面。后来时日久了,这种欲望也渐渐被时间冲刷消散,到后来,月神祭我们就再也不许这样的愿望了,而是另一些更切实的,比如说,想要洞庭湖的花开得多多的,想要姐俩一直美美的。”
“那……常羲真的实现过你们的愿望吗?”
女英问:“看我们这一头鲜花,好看吗?”
“好看!”
女英微微笑着,低着头:“其实也不算是常羲帮我们实现的愿望,只不过有些愿望终究只是凡人的蹉跎空谈,有些愿望才是切实可行的。这么多年的月神祭,我们编了这么多的引华,也渐渐明白个道理。”
“向神许愿,往往是看清,妥协,放下。”
乐儿听得有些难过:“就算这样,你们还是愿意每年月神祭向常羲许愿吗?”
“当然!尽早看清,尽早放下,才能看见自己的更多可能。”女英悄悄附在乐儿耳边说,“你别看我姐姐现在样子美美的,最早帝舜崩逝的那几年,我姐姐一直以泪洗面,人都憔悴得生白发了。每年编着引华,让她还保留着些许能够再见到帝舜的希望,不至于精神崩溃,再这样一年一年消磨时光,慢慢走出来,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多美好!”
娥皇轻咳了一声:“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女英回头道:“哪有,我在和小重孙女说你实在是太漂亮了,又有气质,这样的人当我姐姐,让我占了大便宜!”
“就你嘴贫!”
乐儿暗自系上了葱聋线,方才女英和她讲的悄悄话,姚雵也全都听见了。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
乐儿感受到了姚雵的不开心,又问女英:“太姨奶,那这样子做神仙也太亏了吧?除了置身事外,远离尘嚣,好像其实也做不得什么。若是凡人以后有机会当了神仙,也想这样……”
乐儿放低了声音在女英身旁耳语:“求而不可得,那不是很憋屈吗?”
乐儿和女英说着,便到了竹林。
女英弯腰下去捡竹壳子,问乐儿:“那要看你怎么想了。我相信,就算是能力最高的上神,也会有求而不可得的时候。要不然,常羲神女怎么也控制不了月亮的阴晴圆缺呢?”
这倒是乐儿从未想过的:“所以,越高级别的上神,除了能力越大,也只是比别人更能够放得下吗?”
“哎呀,我的小重孙女还挺有慧根的!”女英摸着乐儿的头,“你想啊,凡人的愿望,神仙一定很容易实现它,比如说许愿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实现之后凡人就满足了。”
“凡人很渺小,愿望也就渺小,容易实现。神仙伟大,那愿望也一定伟大。伟大的愿望,是能难实现的,所以,不论是神仙还是凡人,都会有自己做不到的遗憾,学会放下,就很好了。”
女英举着一片竹壳子放在乐儿眼前:“这些,是安慰自己用的。能够让自己心情舒坦。小重孙女,你有什么烦恼,不妨也做一个引华,待月神祭的时候放飞到天上去,会舒服不少。”
乐儿的眼睛滴溜圆地转,随后把一片竹壳子放在姚雵手上,再返回来悄悄跟女英说:“我最大的烦恼是他!”
相比女英和乐儿两个外向的,娥皇和姚雵就显得内敛多了。
娥皇问姚雵:“现在的有虞氏,和我在的时候相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姚雵不知道该怎么和太奶奶说,说自夏启以后,有虞氏被夏后氏追杀吗?说有虞氏现在还藏着夏后氏的后人吗?
娥皇道:“我就是问问,有什么便说什么吧。也是很久不知道有虞氏的情况了。”
姚雵点头称是:“有虞氏的土地……少了很多。”
“哦……”似是意料之中,娥皇并没有过多在意,“那……虞城的城民,还好吗?”
说城民,姚雵倒是有些底气:“太奶奶放心,孙儿会把有虞氏的城民照顾好的。”
娥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什么土地,势力,从你太爷爷的时候起,他就没有过多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是他的城民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你记住,说什么千秋万代的霸业,人死以后,其实什么也不剩。但如果在那个时候,能在当时当刻,让你的城民过上好日子,才是实打实的功绩。”
“是,姚雵记住了。”
姚雵和乐儿帮娥皇和女英捡了竹壳子,地上的竹壳子不够,驺吾还用自己硕大的身躯去蹭竹子,让更多的竹壳子掉下来。娥皇和女英捡到了满满两大篮子竹壳子,又见到了自己的两个重孙,十分开心。小辈也无意过多叨扰,便拜别了她们。
驺吾的背上,姚雵不怎么说话。
乐儿:我就知道,一定又是在想什么。周围雾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