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偏过头,问:“祖宗,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为了宽慰巫芸,姚雵竟也学起巫芸喊乐儿祖宗了。
“走吧,乱糟糟的。”
姚雵朝巫芸说:“祖宗说了,你爷爷需要好东西多补补身体,我们一路回去,你挑着些爷爷爱吃的,我帮你买,好不好?”
巫芸怔怔地点头,一路上,巫芸指啥姚雵就买,乐儿没什么兴致,走得远远的,也不干涉他们相处了。
买了满满两大捧补身体的好东西,束成两个大包裹交由驺吾驮着。巫芸也渐渐走出了阁楼的阴霾,脸上又添了笑容。他们离开了小城,回了山腰的家里,一路上又是有说有笑。
乐儿走在前面,爬到了半山腰,临近巫芸的家里,乐儿远远地望见家门口乱糟糟的,心里一沉,赶忙飞奔过去。
巫芸像是家里被搜了。
随后赶到的巫芸几人看到这副场景,刚聚起的笑容又垮了下去。
“爷爷!”
巫芸飞奔回家中,家里乱糟糟的,东西被洒了一地,有些被拖到屋外。
老爷爷躲在床缝墙角处,衣衫被扯得残破不堪,手里抱着乐儿给的果树盆栽,那果树也被薅秃了叶子。
老爷爷还醒着,只是惊魂未定。乐儿和巫芸个子小不方便,姚雵就上前把老爷爷抱回床上,哄着他松开了果树,乐儿上前去检查老爷爷的伤势。
拳打脚踢,多是皮肉挫伤。老爷爷躲在角落,藏着大半个身体蜷成一团,这才没有骨折。
乐儿化出了一片大叶子卷成圆锥形,叶子上由姚雵蓄满了泉水。乐儿喂老爷爷喝了几口水压压惊,老爷爷才渐渐回过神来。
“上神,您回来啦?”
乐儿点着头,帮老爷爷复诊。估计是争执之中消耗了老爷爷不少的体力,又有了疼痛的刺激,心脉有些不稳。
乐儿用自愈术将老爷爷周身的皮肉挫伤都愈合起来,朝着盆栽打了个响指,原先被薅秃叶子的盆栽又迅速长叶开花结果,乐儿把果实摘了递到老爷爷面前。
“您现在太虚弱了,攒些力气,小口慢慢吃。”
老爷爷虚虚地点着头,看起来是好多了。
巫芸从刚开始没敢插一句话,看到爷爷总算化险为夷,这才抹着眼泪,捡起地上掉落一地的物件。驺吾也在屋外帮巫芸捡着东西。
老爷爷缓过一口气后,对乐儿说:“上神,方才神巫又来抄家了。他们想把果树收了去,我藏起来,他们不知道怎么的就笃定家里有还没收取供奉的东西,又打又砸。”
“他们找到了果树,我不舍得,就去抢,他们两个打我一个,我打不起,就躲在床缝里,挨了他们好一阵拳打脚踢。”
“我以为我保不住果树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们像是收到了什么签令,就匆匆离开了。”
乐儿掐算着时间,应该和巫酒关起他们是同时发生的。神巫他们既然能够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准备好为他们量身定制筵席酒菜,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查出巫芸的家底情况。大概是等到巫酒见到了柏树枝,知道事情不妙,这才下令让他们撤回。
乐儿道:“都是我考虑不周,让老爷爷受难了。”
老爷爷却摇着头:“我知道,一定是上神的帮助,他们这才中途收手,上神,是您又救了我。”
乐儿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巫芸把家里都草草归置好了,又来到爷爷床前,丧着一张脸。
“争不过的。”巫芸喃喃道。
乐儿没听清:“什么?”
“没有钱没有权,什么都争不到,我们就是这样的贱命!”
巫芸说着说着发了狠,眼眶通红:“没有钱,没有权,任凭普通人怎样考都考不过他们!我是很笨吗?我爷爷是不够博学吗!都不是!他们那些个有钱有权的,就算没学好,也能够轻轻松松地考上神巫。”
“我呢,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学,我何尝不知道这里水很深,但是大家都是这样考上去的,只有这一条路,我能选择不考吗?不考或者考不上,我连爷爷都养不起!”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巫芸哭诉着,没一会儿就委顿下去,抱头痛哭。姚雵只能在一旁无声地安抚着他,但他知道,他没有办法为巫芸的痛苦减轻分毫。
“我也知道他们有权势,可哪怕能有一次公平呢?”
乐儿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巫咸国专出神巫,号称能够沟通天地,自比本国为天下的树干,下能聚凡人,上能通神灵,可就这样声名显赫的方国,自己的城民却生活得这样水深火热。
那些有权有势的神巫,都是这树干里的蛀虫,仗着神巫的身份,到处聚资敛财,天天酒池肉林,虚腆着上神臂膀的身份,处处收取供奉。
这些供奉有几成真的入了所谓上神的口袋,有几成被他们私下分了去,那些得了好处的上神到底有没有资格管理他们,这些处处都是问题。利益盘根错节,共同织就成了网罗在巫咸国上空的一张血色大网,让他们逃不开,躲不掉,日复一日深陷其中,最终似草芥一般被丢弃或吞没。
巫酒的临行词句句在耳,别以为乐儿是什么巫咸国敬畏的天选之子,以为自己闲散神仙能够置身事外,实际上早也已经被网罗其中,稍有不慎,也会变成那血色大网中的一支。
乐儿咬着后槽牙,看着那被砸坏的柜子狠狠一瞪。
“我偏不做那杀人的傀儡!”
第85章 【海外】三不朽 那你还跟我杠什么?……
老爷爷精神好多了。他吃着果子,苍老的下颌一上一下地咀嚼着,末了在手心吐出来一口,张开手掌,一颗和着血水的后槽牙就出来了。
他也没剩多少牙了。
老爷爷被神巫打了没有哭,这会儿看见自己手心的牙齿,一滴眼泪啪嗒从他浑浊垂下的眼睛中落了下来,落在手掌。
他好像这才生出些不甘和急切,抬起头,那蓄着眼泪的双眸饱含着锐利的期盼,他看着乐儿,问:
“上神,您救救巫芸,好吗?”
那双眼睛亮得晃眼,好像他平生的志气和不甘,到头来蹉跎淡去,却又在这个时候猛然聚起,却只是想哀求一下上神能够护佑他的孙儿。臼齿脱落,他没有多少年华了。
他太苦了,好像临到了了才意识到,他这大半生活得太苦,不想他的孙儿再重蹈他的覆辙。他看着乐儿,像干裂的黄土地中涌出两汪清泉,那也是仅剩的生机。
巫芸开悟得太早,太年轻就看清了这残酷的现实。老爷爷知道,往后的巫芸,是要看清楚他的面前是一条死路,仍旧踏上去。他会遇到更多的不平事,看得更深,伤得更重。
老爷爷给不了巫芸什么,人微言轻的垂暮之年,最后一点希望,只能抓住乐儿,期望她能够帮帮他的孙儿。
老爷爷的愿望太炽烈,乐儿只能错开他的眼神,垂眸说了句:
“我在凡间生活,此次过来,也只是我生活的那座城,供奉太多,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减轻些供奉。”
乐儿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话:“我保证不了能为凡间城国减轻供奉,也帮不了你们。”
巫咸国是一场漩涡的中心。看似远离漩涡的有虞氏仍受到波及,更别提就居住在漩涡中心的爷孙俩。乐儿当然可以快人快言给了老爷爷一个承诺去安慰他,但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从来都不需要一根稻草的安慰。
还是直白些讲,别再在希望和失望中反复磋磨。
巫芸说:“爷爷,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可与其往后一直受人庇护接济过活,那和阁楼里那些狗仗人势的神巫有什么区别?祖宗,您不需要因此为难。”
巫芸看开了,可看开的代价是往后不带希望生活,那种感觉,乐儿只觉得沉重,像每天坠着块大石头过日子。
“叫了我这么多声祖宗,我却好像没有什么能够给你们的。”
“没有啊?你救了我爷爷两次,还有阿兄,帮我们买了好多东西,这就是最切实的帮助啊!比那些只会说大话的上神强多了。”
“祖宗,您有没有需要的东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唔……”乐儿想了想,“其实我这一次来,也是想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种一棵树下去。”
“这好办啊!祖宗,我知道一块地方,那里的景致,别提多美了!”
“哦?”
巫芸将乐儿姚雵带出了小屋,指着东南方向的群山,其中有一处山峰,被水汽阴云笼罩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彩色的光芒。